小雪还在落。

    “过了生辰,往后你须更加幸福,更加开心。”

    “爹,你说这话,怎的像交代后事一般?”

    “这可不是胡扯?爹今年才三十,怎会轻易赴死?除非天上掉下石头把我砸死了。”

    姜百川放下手里的竹蔑,从怀中摸出火折子,递给面前的女儿。

    “去把那半串挂鞭点上,迎一迎你这十八岁的大日子。”

    少女姜真接过火折子,满脸雀跃跑进院中雪地。

    引线点燃。

    碎红纸屑混杂着雪花飞舞,火光照亮了这座破败却收拾得极为干净的农家小院。

    这地方偏远,极少见修仙者的高来高去。

    凡夫俗子的日子,便如冬天结了淡冰的老河,枯燥沉闷,却也流得平稳。

    姜百川坐在屋檐下的矮木凳上,端起粗瓷酒碗,灌了一口酒。

    满脸皆是和煦的笑意,看着院子里捂着耳朵躲避爆竹的女儿。

    “过了今晚,便是个大姑娘了。”

    “十八岁的生辰,旁人有的,我女儿自然也要有。”

    姜真泛红的脸颊格外明媚。

    她捂着耳朵,却忍不住回头去看屋檐下的老爹。

    十八岁的大日子。

    姜百川端着粗瓷酒碗,那口劣质烧酒刚咽下一半,喉结还在上下滚动。

    他脸上挂着宽厚的笑,正欲开口再交代几句吉利话。

    毫无征兆。

    这偏远小院正上方的天幕,裂开了一道丈许长的缝隙。

    一个重物从那裂缝中砸落。

    挂鞭的声音被彻底淹没。

    整座农家小院摇晃,土墙倒塌大半。

    漫天积雪被那股从天而降的巨大冲击力瞬间排开,化作一团白色的气浪。

    姜真被掀飞出去,耳朵里嗡嗡作响。

    火折子掉在几步外,呲呲冒着白烟,很快被雪水浇灭。

    天地间陡然安静下来。

    她甩了甩脑袋爬起身,看向屋檐下。

    “爹……”

    矮木凳不见了。

    原本平整的夯土院子正中央,多了一个深达数尺的坑洞。

    坑洞中心,站着个人。

    这人身上披着一件破烂不堪的青衫,衣料几乎成了碎条,布满了恐怖裂口。

    陈根生慢慢站直身子,微微一笑,萦绕周身的危机感,竟已莫名消散无踪。

    “总算是捡回一条性命,此地,该是云梧……”

    脚底板传来一阵黏腻。

    陈根生低下头。

    这一看,他倒是沉默了。

    碎裂的粗瓷酒碗瓷片,深深扎在一堆看不出原貌的烂肉里。

    几截断骨刺破了被鲜血浸透的粗布衣裳,惨烈地支棱着。

    旁边还散落着几根用来编竹筐的青蔑。

    他这副道躯虽说是虚弱,但强度远超寻常法宝,又挟着从天外坠落的万钧势能。

    砸在一个凡胎肉骨身上,没有全尸可言。

    陈根生抬起脚,往旁边干净些的雪地上挪了两步。

    鞋底拉出几缕细长的血丝。

    “爹!”

    “爹……你起来……爹啊!”

    少女歇斯底里地哀嚎。

    陈根生站在一旁,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我是无心之失罢了,你父亲运数不济,恰好坐在此地。”

    姜真哪里听得进去这些。

    跪在那摊辨认不出人形的肉泥前,双手胡乱抓挠。

    几根被压碎的竹篾刺破了她的掌心,混着她亲爹的血流进雪水里。

    她忽而转头,双眼熬得通红,顺手从柴火垛旁抽出一把生了锈的柴刀,连滚带爬地扑向陈根生。

    “偿命……你赔我爹命来!”

    陈根生站在原地,微闭双目。

    刚一探出神识,眉头便拧在了一起。

    他又内视万蛊玄匣,面皮微抽。

    “涡蚺!你耗了那么大心力,居然就只在南麓这破地方原地打了个转?”

    这里根本不是云梧老家。

    上方破空声至。

    一把柴刀直劈他的面门。

    陈根生左手手背一挥,姜真连人带刀横飞出两丈开外,撞在残存的半堵土墙上,随后滚落在厚雪之中。

    她半边脸颊瞬息肿胀发紫,一口血水混着几颗碎牙吐了出来。

    面色狰狞。

    风雪愈大。

    陈根生嫌恶地在旁边的干净雪地上蹭了两下。

    “我且问你。”

    陈根生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趴在雪地里的少女。

    “你那把柴刀劈柴尚且费力。拿它来砍我,你是作何盘算?”

    “我方才从天外坠落,道躯沉逾万钧。落点于此,偏差分毫皆是命数。”

    “我并非起意要诛杀你父。”

    姜真挣扎着想要爬起,双臂却撑不住身子,再次重重摔在雪中。

    “他死了!你砸死了他!”

    少女凄厉嘶嚎。

    陈根生踱步上前,淡淡道。

    “今日他不死于我这天外横祸,明日也极易丧命于路过修士的斗法余波。”

    “便是不逢灾劫,一场风寒、一次饥荒,亦能要了他的性命。”

    陈根生皱了皱眉,又说道。

    “我身不由己,他恰好坐在此处。他运气差,你运气好。”

    “大错既然铸成,我向来恩怨分明。”

    “话说回来,这是南麓哪里?”

    少女任凭大雪落满双肩。

    这人从九霄之上重重坠下,将相依为命的生父砸作肉泥。

    其起身后全无悔惭,心平气和扯了一通何为命数。

    末了,居然话锋倒转,向她探问这是南麓何处?

    “你有病!”

    她伸手去撩粗糙的麻布裙摆,大腿内侧赫然绑着一个熟牛皮制成的套子。

    反手一抽,一件硬物被拽了出来。

    这是一把表面刻着不知名虫子的银妆刀。

    是一个镌刻着虫蜕图腾的刀。

    陈根生忽而松了口气。

    “好涡蚺,我明白你为何送我来此处了……”

    风雪交加的院落外,此时嘈杂声四起。

    几十个举着松脂火把的乡民,吵吵嚷嚷地涌入院中。

    待看清地上的深坑与那堆碎骨烂肉,所有人都没了声音。

    陈根生探手疾掠,一把夺过银妆刀,指尖掸去的雪水,将刃身拢入宽袖之中。转瞬之间,他谦和端方,朝着围拢的人群拱手为礼,腰身下压,行了个规矩的文人长揖,规矩十足。

    “乡亲们受惊。”

    陈根生直起身,双手自然垂在腰侧,面上悲悯。

    “在下李蝉,本是云游的散学之士,途经贵地。方才风雪大作,天外忽生异象,一块大冰雹坠落,正正砸在院中这位大哥身上。”

    “在下适至墙外,入内查看时,大哥已遭横祸。”

    这年轻人,衣衫虽破烂成条,面色却发白虚弱,看着倒真像是个遭了灾的落难书生。

    几个汉子手里的锄头往下放了放,唉声叹气。

    “你胡说!”

    院角半堵塌墙下,姜真满脸血污,已经喊破了天。

    “是他!天上掉下来的根本不是冰雹,就是他这个活人!”

    “他把我爹活生生砸死了,他还抢了我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