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生打扮的年轻人,几息前才从九霄砸下,活生生把人砸成了肉泥。

    现在居然堂而皇之地扯出大冰雹的鬼话。

    更可怕的是,满院子举着火把的村民,听到这番荒唐言辞,竟真停住了骚动。

    举着火把的村长李老栓往前迈了一步,面露愠色,指着姜真斥责。

    “真丫头,你休要胡搅蛮缠!你爹遭了天灾,关人家李公子何事?”

    姜真愣在雪地里。

    铁匠王五扛着锄头凑近坑边,往那滩碎骨烂肉扫了一眼,摇头叹息。

    “天降大冰雹,砸得这般惨,连块整肉都拼不出来了。李公子这等文弱书生,还能从天上掉下来不成?你这丫头莫不是悲伤过度,失了智了。”

    “哪有冰雹!”

    姜真眼珠充血,歇斯底里吼叫。

    “你们瞎了眼?冰雹去哪了?”

    邻居张寡妇拢了拢袖子,朝着坑底努了努嘴。

    “你这孩子真是不讲理。这漫天风雪的,冰雹砸下来,早就化成水混在血里了。你非要赖在好心人头上啊?”

    姜真呆呆地跪在原地,环顾四周。

    几十个乡亲,平时低头不见抬头见,此刻全都用一种看疯子的眼神盯着她。

    她猛地转头盯住陈根生,那人一身青衫破成烂条,满身泥水。

    “他这身衣服怎么解释?冰雹砸的?还是风吹的?”

    陈根生适时拢了拢破败的衣襟,朝着众人再行一礼。

    “在下家境贫寒,赶考途中盘缠耗尽。这单衫穿了数载,方才路过松林,又不慎跌入荆棘丛中。让诸位乡亲见笑了。”

    李老栓赶紧走上前,一把托住陈根生的胳膊。

    “哎呀,李公子这天寒地冻,读书人最是金贵,莫要冻坏了身子。”

    王五跟着附和。

    “姜家丫头被吓坏了,公子莫怪。”

    陈根生微微摆手,眉宇间宽和。

    “丧父之痛,人皆有之。在下岂会与一个小姑娘计较。”

    谎言道则之下,黑的是白,鹿就是马。

    村民们非但觉得陈根生的话毫无破绽,甚至还对这位落难书生生出几分同情。

    姜真看着这一幕,五脏六腑都在翻腾。

    她爹的尸骨还没凉透,杀父仇人却成了全村人眼里的厚道读书人。

    她抓起地上的一块冻土,狠狠砸向陈根生。

    “你还我刀!你抢了我的银妆刀!”

    陈根生微微偏头,避开冻土,面露疑色。

    “姑娘此言何意?在下两袖清风,连这身遮体之衣都破败不堪,何曾见过什么银妆刀?”

    李老栓终于动了怒,回身一巴掌扇在姜真脸上。

    “你闹够了没有!你爹平日里确实进山打猎捡过些稀罕物件,可你这丫头也不能见人就讹。李公子这般清风霁月的人物,贪你一把破刀?”

    姜真被这一巴掌打得跌在雪水里,半边脸瞬间红肿。

    周遭的乡亲们开始交头接耳。

    “那把刀姜百川当个宝贝似的藏着,谁也没见过。”

    “我看这丫头八成是疯了,往后谁家还敢要这种媳妇。”

    “天灾人祸的,好好安葬了姜老哥才是正经事,扯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

    众人一人一句。

    村民七手八脚去寻草席。

    几把锄头将那混了血水的冻土连同碎骨烂肉一并刮拢,装在破席子里裹成一团。

    李老栓指挥着几个精壮汉子将草席抬走,转头对陈根生作揖。

    “李公子,真丫头脑子糊涂了你莫往心里去。这雪下得紧,若是不嫌弃,去我家对付一宿。”

    陈根生摇了摇头。

    “大哥刚遭天灾,留下这丫头一人,难免害怕。我便在此处柴房借宿一晚,权当给她壮壮胆气。明日一早便启程,不误乡亲们的事。”

    李老栓大赞书生仁义。

    转头又嘱咐了姜真几句,要她莫要不识好歹。

    众人举着火把陆续退出了院子。

    风雪依旧肆虐。

    陈根生立在屋檐下,不去端详地上那可怜的少女。将宽袖一抖,那把银妆刀落入掌心,正要细细端详。

    “刀还给我。”

    姜真两边脸颊高高肿起,摇摇晃晃地朝着陈根生走来。

    陈根生缓缓说道。

    “丫头,话不可乱讲。”

    “这刀分明是我方才于这风雪之中,不慎跌落时,在雪坑里捡到的。”

    姜真抬起头,红肿的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你胡说!”

    “那是我绑在大腿上的刀!你砸死了我爹,抢了我的刀,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

    陈根生有几分讶异。

    “荒郊野岭,风雪交加。你一介未出阁的黄花闺女,竟说自己贴身绑在腿内侧的刀,跑到了我这过路书生的手里。”

    “这等言辞若是传扬出去,你这清白名声还要不要了?”

    “方才乡亲们皆在场,众人明鉴。若我真个动手抢夺,为何无人阻拦?难道你那一村子的长辈乡亲,皆是瞎子不成?”

    姜真呆立当场,脸色煞白,仿佛骤然明白了其中关节,一时间没了半句辩驳,踉跄着退回里屋,压抑的哭泣声渐渐传来。

    而陈根生细细端详银妆刀,隐约间,一股感应自刀身传来,寄物显形的神通似要出,周身肌肤之下,铅灰鳞片几欲浮现。

    然不过眨眼之间,那异动就敛去。

    陈根生走到里屋门口。

    木栓已被风吹得半脱了槽,他抬手推门。

    外头的风雪急着往屋里灌,将一盏搁在缺腿供桌上的油灯吹得忽明忽暗。

    一脚跨过门槛,反手将两扇木门合拢。

    里屋有个炭盆,比院子暖和些。

    姜真倒在木榻上,面朝里侧,一动不动。

    只能听见一阵抽噎。

    抬头望过去,只见她气息短促,胸口狂颤。

    单薄粗糙的麻衣紧贴着身子,视线顺着腰肢往下,粗布裙摆因她先前的跌撞翻卷开来,勾勒出一道臀线。

    她满头乌发散乱,几缕发丝被泪水糊在脸颊。

    陈根生拉过一条长条木凳。

    青衫下摆一撩,安稳坐下。

    “这刀哪里来的?”

    木榻上的人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一直在哭。

    肩膀耸动,双手攥住棉絮,似乎想把自己整个埋进这堆发酸的旧物里。

    杀父仇人此刻就坐在三步外,她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俗女子,除了用眼泪倾泻恐惧,别无他法。

    陈根生反复抚弄刀身,问道。

    “莫要耗费光阴。这刀你从何处得来?快和我说。”

    姜真猛地翻转过身,牙龈甚至被自己咬出了血。

    “畜生……你不得好死……”

    陈根生皱了皱眉。

    “不说你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