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紧雪骤。

    姜真在前方蹚路。

    后方那青衫书生步履平缓,行于积雪之上连个浅印皆未曾留下。

    这等手段,她这凡人自是识得几分,无非是那些高来高去的仙家本事。

    杀父仇人端坐榻前,手抚银妆刀,话语未见凌厉,却沉如生铁,她不过一介黄花闺女,硬撑了半刻钟威逼利诱便彻底溃散,领着人上了这后山。

    越往深处走,地势愈发奇异。

    本是寒冬腊月,冻土理当坚如磐石。

    可这片后山坳里,连半点雪沫子都见不着。

    脚下泥土松软黏腻,往外泛着腥气。

    耳畔忽而多出许多繁杂的嗡鸣。

    起初只是几声细碎动静,待绕过一道陡峭山梁,前方林子里已是黑压压一片。

    蚊蚋、飞蠊、毒蝇,成团成簇悬在枯树枝桠之间。

    这等虫豕个头硕大,相互噬咬。

    三九严寒之季,万物蛰伏,此地竟聚起这般不合时令的虫潮。

    姜真停下脚步,双手死死抱臂,半步也不肯再往前迈。

    “那把刀,便是我爹在这林子里捡回来的。”

    陈根生环顾四周,那股微弱感应到了此地,陡然清晰许多。

    他不去过问姜百川一个凡夫俗子为何敢只身入这等凶地,只出声问道。

    “官府没派人来?”

    姜真连连摇头。

    “听城里逃难的人说,大乾皇朝如今正厉兵秣马,忙着和北边那个长生道打仗,各州县全在征调粮草铁器。”

    “凡俗地界这种荒山生虫的琐事,一律自行掩埋镇压。胆敢以这点鸡毛蒜皮惊扰修士老爷们修炼备战的,按扰乱军心论处,就地正法。哪里还有人敢管我们死活。”

    陈庚年建国称制,统合南麓残兵与各路修士,气吞万里。

    这等宏图霸业当头,自然顾不上理会底层的一点飞蝇。

    凡俗帝王眼中,治下万民皆是柴薪。

    柴薪堆里生了几只蠹虫,不碍着烧火取暖,何须分心理会。这也是世间常理。

    大乾国如何,陈根生自不关心,他只是停住,回头笑道。

    “前面危险,你父亲已殁,你再折进来,连替他上坟烧纸的人都没了。”

    “坟?”

    姜真声音发颤,满是悲怆道。

    “他连块整骨头都捡不出来,哪来的坟?”

    陈根生缄默数息,方才说着。

    “不孝女,你爹纵是连骨头都没了,难道你便不过清明了?”

    离谱至极。

    姜真听得浑身发抖,摇摇欲坠。

    她僵立原地足有十几息,终是猛地转过身,踩着积雪往来时的路走去,背影单薄决绝,在风雪中渐显萧瑟。

    陈根生双目阖上。

    单脚点地,身形凭空消失。

    再次出现,已掠入深山大雪阻断的瘴林之中。

    越往里走,林中枯骨渐多,分不清是野兽还是早年误入的猎户。

    不多时,林尽地断。

    前方地势豁然塌陷,现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绝壁。

    绝壁之下,瘴气翻滚如沸。

    陈根生低头睥睨深渊,神识伸展不开。

    足尖微拨一块冻石,石头坠入浓雾,良久未听回响。

    他索性纵身一跃。

    坠渊。

    瘴雾如水银般黏稠,越往下沉,风声便越是微弱。

    陈根生触地,环顾四野。

    这悬崖底部毫无隆冬的寒意,反倒腥风越来越温热。

    拨开垂落的枯藤,前方突兀地矗立着一座极为宏大的石窟。

    石窟两边壁上生满厚重青苔,他探出两指用力一抹。

    字口显然历经了漫长岁月的侵蚀。

    逐字看去。

    【太初历不可考。此窟为蟲族先民祖堂。需以该位面气运最盛者之肉身神魂填入渊窍,方可开启。】

    不过片刻,上面的字又改了。

    【有人在你身后。】

    陈根生笑了笑。

    那行字在壁面上缓缓褪去,青苔重新覆盖了刻痕。

    他转过身。

    崖底的瘴雾被什么东西搅散了。

    十七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男女老少皆有,穿着各式各样的粗布短褐。

    打头的是李老栓。

    后面跟着铁匠王五、张寡妇,还有几个方才在院子里替姜百川收拾残骸的汉子。

    每一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不是那种活人会有的笑法。

    嘴角向两侧扯开,扯到了不该到的位置,露出里头发黑的牙龈。

    他们排着队,安安静静地朝这边走。脚步声倒是正常,踩在碎石泥地上,沙沙作响。

    “李公子。”

    李老栓声音还是方才在院子里那副热络劲儿。

    “天黑路远,我们几个合计着来接您一程。”

    张寡妇也跟着附和。

    “是啊,后山这地方邪性,公子一人来多不安全。”

    十七张脸,十七个笑,整齐划一。

    陈根生点了点头,拱了拱手。

    “诸位乡亲,深夜入渊倒是辛苦,你们是怎么下来的。”

    王五扛着锄头迈前一步,嘴咧得很开。

    “不辛苦不辛苦。”

    “我们就是想问问李公子,这石窟里头,好不好看?”

    陈根生偏了偏头。

    “我还没进去。”

    “那就一块儿进去看看嘛。”

    十七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

    动作齐得离谱,左脚先落,右脚再跟。

    陈根生低头扫了一眼地面。

    十七双脚,没有影子。

    “怎的连喘气声都没有?”

    十七个人安静下来。

    那些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巴不动了,眼珠也不转了。

    李老栓的脑袋歪了,整颗头颅绕着颈椎转了一圈,后脑勺对着前方,脸朝着身后。

    随即十七颗头颅依次旋转。

    颈骨错位的声响在崖底来回弹跳。

    转完之后,十七张笑脸全部朝天。

    他们的躯干仍面朝陈根生,但头颅全拧反,以一种扭曲的角度仰望着上方看不见的崖顶。

    张寡妇的嘴张开。

    从喉咙深处爬出来一截东西。

    细长,青白色,蠕动着,像一截还没长成的虫足。

    那虫足探出她的口腔,在空气中左右摆动了两下,旋即缩了回去。

    满崖底都是这个怪动静。

    李老栓往前走了一步,膝盖朝着反方向弯折,脚掌拖在地上,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顶着往前推。

    “李公子。”

    声如蚊蚋振翅。

    “你身上的匣子,好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