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未即刻掳走陈庚年,只是拿出刀想了片刻。

    突发想着,银妆刀沾了他的血会怎样。

    纵不知此举有无效用,然多存一念,自觉终是谨慎的好事。

    “陈庚年,我这几日看了寒冬风雪,吃了些市井杂碎,又饮了一壶粗糙的椰花劣酒。”

    “此番身心畅快,兴致好得很。我素来是个讲规矩的人,你我算是有过一面之缘,我不愿一见面就坏了和气。”

    “只在这龙椅前,我突然想看血如泉涌。”

    陈庚年苦笑,接过陈根生的银妆刀。

    “护驾!”

    一名披甲老道目眦欲裂,张口一吐,一柄本命飞剑铮然破空,直取陈根生头颅。

    陈根生反手接剑,单手撕裂虚空,探手擒住老道,瞬息之间便将其掷入裂缝,而后开口。

    “护什么?”

    陈庚年看了看刀,又看了看陈根生。

    五载岁月,自己统御万军,登基称帝。

    而这人,其实自始至终都是一个他连仰望都觉得脖颈酸痛的高度。

    他挽起那件绣着五爪金龙的黑金宽袖,露出结实左腕。

    将刀锋压在手腕青筋处。

    入肉极滑。

    血涌了出来。

    银妆刀瞬间亮起。

    殷红的帝王之血刚溢出伤口,便被一股吸力强行扯入刀身之中。

    原本莹白如玉的银妆刀,开始泛起一丝金红交错之色。

    刀背上那个古拙的虫蜕图腾,竟在血气的滋养下缓慢蠕动起来,像是一头从万古长眠中惊醒的凶物,正贪婪地吞咽着这难得的甘露。

    龙袍穿在身,不过泥胎神。

    陈庚年面如死灰。

    “前辈,现在我要如何?”

    金銮殿内鸦雀无声。

    陈根生将银妆刀从陈庚年手中抽走。

    “你了解这刀的来历?”

    陈庚年老老实实摇了摇头。

    “晚辈虽忝居大位,统御大乾疆域,但这等古怪兵刃,确是闻所未闻。”

    金銮殿内,平地起惊雷。

    空间再次被陈根生蛮横地撕开一道丈许高的口子。

    “带你走一趟。”

    陈庚年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愕然。

    下一瞬,两人稳稳落在悬崖边上。

    前方没有路。

    只有往下直坠无底的深渊。

    陈庚年踉跄半步站稳,往前看去。

    瘴气像煮沸的泥浆,翻涌着往上扑。

    “前辈,这是何处?”

    陈根生语调平和。

    “此处有个渊窍,便是你眼前这道深渊。”

    陈庚年压下心头慌乱,转过身,对陈根生拱手一拜。

    “北边战事正紧,长生道作乱,百姓倒悬。”

    他尴尬笑了笑,语气哀求。

    “晚辈身为一国之君,国不可一日无主。不知前辈需晚辈办何等差事?晚辈……多久能回去?”

    帝王称孤道寡,终是难舍这人间的繁华。

    龙庭坐得久,死到临头总还惦念着那把金交椅。

    陈根生叹了口气。

    “不一定啊。”

    “坐。”

    陈庚年不敢违抗,撩起龙袍下摆,挨着崖边坐下。

    陈根生这时问道。

    “陈庚年,我有桩闲事一直好奇。你如今做了凡俗皇帝,这当皇帝,和你以前在凤鸣乡陈氏庶支的时候,有什么不同?”

    “就说说衣食住行。我们闲聊两句。”

    陈庚年摸不清底细。

    但回想起这五年的帝王生涯,那份被强压下去的威仪,渐渐顺着脊梁骨爬上了眉梢。

    “自是天壤之别。”

    陈庚年挺了挺腰板,认真作答。

    “先说这食。当年在栖云县,晚辈喝的是杂鱼粥,舔的是破碗底,久不见荤腥。如今在大内,御膳房一百二十道菜如流水般呈上。金丝燕窝。若对哪道菜皱一皱眉,做菜的御厨当晚便要掉脑袋。”

    “再说这衣。当年身上一件粗布短褐,补丁摞补丁,三九寒天冻得直打摆子。如今这身黑金龙袍,八百绣娘金银线绞着天山冰蚕丝,冬暖夏凉,水火不侵。”

    “再说这住与行。当年那土坯房,四面漏风。如今住的是长乐宫,金砖铺地,玉柱擎天。夜里点的是深海鲛人膏,焚的是百年龙涎香。出入皆是九马銮驾,黄土垫道,净水泼街。沿途百姓退避三舍,伏地不敢仰首。”

    陈庚年越说底气越足。

    他将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直视陈根生。

    “晚辈这万里江山,带甲百万。”

    陈庚年拱手作揖。

    “前辈若有差遣,大乾倾国之力,愿为前辈赴汤蹈火。”

    陈根生皱了皱眉。

    “皇帝确实舒坦。”

    陈庚年跪直身子,双手抱拳,额头见了汗。

    却见陈根生说道。

    “这下面有座石窟。石壁上留了字。需以该位面气运最盛者之肉身神魂填入渊窍,方可开启。”

    陈庚年苦笑,双腿开始不自觉地往后挪。

    “前辈……”

    他右手慢慢摸向腰间。

    陈根生未假以半分正眼,只淡声道。

    “我未尝存杀你之心,你这般模样,倒教我想起座下的弟子。”

    小主,

    “你对陈念荷,我觉得也不错。”

    陈根生转过头,看着身披龙袍的帝王,语气赞许。

    陈庚年喉咙发干,五年帝王养气的功夫,在这一刻尽数漏了底。

    陈根生娓娓道来,如同闲话家常。

    “你本有平步青云的通天路。却愿为了一个形神俱灭的凡俗女子,龟缩暗井,甘当鼠蚁。”

    “只可惜死物生机,不过是下乘障眼法。你对着个空壳子倾注一国气运,当真是蠢得可怜。”

    “我是说,你被周金骗了,我才是能让陈念荷全须全尾复活的人。”

    陈庚年脸色黯然。

    足足五年,陈念荷肌肤温热,哪怕是严冬腊月也带着活人的体温。

    唯独那双眼底,始终寻不到半点光彩。

    她不会笑不会恼。

    她像一尊精雕细琢的偶人,像一块长了绿芽的朽木。

    陈庚年其实早有疑虑,但他不愿深思。

    人活在梦里久了,最怕别人来掀被子。

    假死假活一场空。

    他甚至不敢去细算。

    如果这具躯壳是空的,那陈念荷的魂魄如今在何处?

    懊悔像涨水的秋江漫过堤坝。

    当年落星镇那口阴暗的枯井底,那个从骷髅化为青衫的年轻人,明明把活路摆在了他面前。

    甚至连条件都明码标价,只需磕头,只需听命。

    是他陈庚年自作聪明,贪了周金那点不要报酬、立竿见影的便宜。

    一念之差,害得那苦命的女子在天地间多游荡了五个春秋。

    这五年,他陈庚年称孤道寡,高坐明堂,顿顿吃着珍馐,受着大军的伏地叩拜。

    她呢?

    她在哪受罪?

    大梦一场终是空,痴心错付井底蛙。

    陈根生忽的蹲下,颔首一笑,轻轻拍他肩膀,唇齿翕动低语不明。

    陈庚年听得是面色发白,难掩颓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