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用道则编织了一个再粗浅不过的弥天大谎。

    谎言里说。

    这渊窍之下根本不是十死无生的绝境,而是一座能逆转阴阳的祭坛。

    陈念荷的三魂七魄并未消散在阴曹,而是被这深渊底部的阵法拘押了。

    落星镇那口薄木棺里躺着的,不过是周金用些下三滥的草木生机催熟的一具空壳。

    唯有这南麓天下气运最盛之人,舍弃一切凡俗枷锁,纵身跃入。

    以真龙气数填补那份万古空缺。方能将那女子的残魂从深渊泥沼中拽回人间。

    跳下去,不是殒命。

    而是涅盘,是长相厮守的唯一出路。

    仙人钓鱼不用钩,红尘执念最勾魂。

    这本该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世俗霸主。

    可五年的帝王养气功夫,终究敌不过那口枯井里的阴冷。

    谎言如跗骨之蛆,顺着他的执念往四肢百骸里钻。

    陈庚年僵立在崖边。

    双目中原属天子的威严清明,尽为狂热所覆,不复半分。

    他信了。

    或者说他太想信了。

    人于泥淖挣扎日久,但凡递来的绳上悬着一线希冀,纵那绳的另一端拴着铡刀,人也会毫不犹豫,引颈相就吧。

    退一步,是坐拥万里江山,独坐明堂称孤道寡。

    进一步,是粉身碎骨填入渊窍,换一个虚无缥缈的重逢。

    王权富贵抛脑后,只求红颜伴左右。

    陈庚年抬起双手,慢慢解开头上平天冠。

    手腕一松,金玉之器滚落泥尘,明珠沾满污垢。

    他解下腰间象征大乾国祚的镇国玉带。

    随手剥去了那件水火不侵的黑金龙袍。

    内里露出了一件粗糙发黄的麻布单衣。

    这五年,他外穿龙袍,内着麻衣,贴身不换。

    只为记住枯井里的那份寒冷。

    原来这位天下共主,从未走出过落星镇的那口废井。

    陈庚年转过身。

    直面那翻滚如沸的绝壁深渊。

    步伐出奇的稳当。

    一步跨出崖壁的瞬间。

    身子前倾,直直坠入那深不见底的瘴雾之中。

    重力粗暴地撕扯着他的躯体。

    尘封不知多少甲子的虫族先民祖堂,似乎终于饱饮了属于这个位面最甘甜的祭品。

    陈根生掸了掸破青衫上的雪沫子,右脚往前一探,也下了深渊。

    下坠的过程不过数息。

    崖底的腥风比起先前,淡去了大半。

    而陈庚年似乎还没死。

    地动山摇间,石门向内侧退开。

    门缝开到两尺宽时,突然卡住。

    陈根生赶忙快步走上前去查看。

    长满厚重青苔的石窟外壁上,原本那行字正在飞速剥去。

    青苔枯萎,石皮脱落。

    【这不是气运之子。】

    陈根生摇了摇头走上前。

    门缝底端,一滩烂肉正被石藤死死缠绕。

    血水顺着石槽往门轴里渗。

    渗得太慢。

    陈庚年还有意识。

    他脸皮撕裂,仅剩的一只眼珠死死盯着站在两尺外的青衫书生。

    “念……荷……带我……见她……”

    执念至此。

    陈根生蹲下身子,笑道。

    “我这人向来最讲诚信。你既跳了这渊窍,我自当与你把话说透。”

    “方才那些说辞,全是骗你的。”

    陈庚年眼珠骤然暴凸。

    陈根生语气极淡。

    “你那心尖尖上的陈念荷,早就死透了。”

    “我诓你跳下来,只是因为这石窟缺个开门的物件。”

    深渊底部的腥风都凝滞了一瞬。

    陈庚年的躯体剧烈抽搐起来。

    石藤被他挣得嘎吱作响。

    “你……这……骗子!”

    他喷出一口血。

    陈根生反手抽出银妆刀。

    抵在陈庚年尚算完好的脖颈动脉处。

    笑道。

    “可能是你这气运太薄,流血慢,耽误我时辰。我送你一程,顺道帮这门轴润润滑。”

    利刃一抹。

    陈庚年双目失神。

    身躯委顿成一摊烂泥,石藤随之收紧,将其生生绞入石缝之中。

    骨碎肉糜。

    陈根生收刀入袖,端方立于一旁。

    崖壁上的青苔再次剥落。新字生出。

    【一介凡俗草头王,不过井底泥鳅。也配称该界气运最盛者?】

    陈根生心中却翻起波澜。

    位面主指名道姓让他辅佐陈庚年。

    若陈庚年并非气运之子,位面主为何要在这废柴身上下注?

    陈根生看着石门闭合。

    陈庚年被吸得一干二净。

    门缝重新死寂。

    他叹了口气。

    陈根生转念一想。

    刘金福能与陈庚年分庭抗礼,想必也是气运极盛。

    陈根生抬起左手,虚空裂隙再生。

    长生道总坛。

    琉璃金顶大殿内,刘金福大腹便便,身披太极八卦金丝袍,高坐纯金莲花台上。

    台下山呼海啸。

    忽而。

    莲花台上空撕裂一道口子。

    一只手探出,扯住刘金福的后领。

    堂堂长生道主,金丹大圆满修为,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像拎小鸡一般被生生拽入裂隙。

    虚空瞬间弥合。总坛内信徒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崖底腥风吹拂。

    刘金福脸着地,重重砸在湿滑的青苔上。

    “何方神圣!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陈根生拢着袖子,背对着他。

    闻声转过头。

    “老……老太爷?”

    “不肖孙儿刘金福,叩见老太爷!老祖宗啊!孙儿找得您好苦啊!”

    陈根生笑了。

    “替太爷开个门。”

    陈根生抬脚。

    正中刘金福面门。

    陈根生又下了崖壁。

    狂风猎猎。

    瞬息就到崖底。

    青苔再生,剥落,字迹显出。

    【屎。】

    陈根生见状错愕,片刻后方抚掌大笑,慨然叹道。

    “真龙天子成肉糜,长生道主化狗泥!这凡俗两分天下的气运之子,竟连充作敲门之砖的资格,亦是无有!好!”

    位面主满盘皆是障眼法。

    他右臂抬起,轻描淡写地一划。

    裂隙生出。

    跨步入内。

    风雪早停。

    陈根生迈过门槛,回到姜家小院。

    姜真缩在木榻角落。

    油灯早灭,屋内昏黑。

    陈根生只看了一眼,便皱了皱眉。

    若是老天将位面气运加诸于这等蝼蚁之身,那只能说明这南麓的天道该去治治眼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