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醒,姜丫头。”

    姜真睡眼惺忪,眉宇间尚凝着睡意。

    陈根生默立一旁。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

    姜真坐了起来,见状唯冷笑而已。

    “你回来干嘛?”

    “事没办妥,再加上我对你心存愧疚,就顺路来看看你。”

    她再发一声冷笑,随即像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这才愣神了好一阵子。

    随后下了榻,趿拉着一双布鞋走到门口。

    姜真站在门槛上,看着外面。

    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然后她转身进了灶房,蹲在灶膛前,往里头塞了两把干草,又拿火折子点了三回才点着。

    火折子受了潮,呲了半天才冒出火星。

    她把脸凑近灶口吹气,烟灰呛进嗓子,连咳了十几声。

    灶膛里的火苗窜起来又灭下去,反复三次才算稳住。

    锅里添了水。

    水是昨天剩的,面上结了一层薄冰。

    她用锅铲把冰敲碎,等水烧开。

    居然没有米。

    那就很头疼了。

    米缸见底是三天前的事。

    姜百川原打算过完生辰去镇上赊一袋粗粮,人没了,粮自然也没着落。

    水在铁锅里翻滚,白汽顶着锅盖。

    她站直身子偏过头。

    门槛外那青衫书生,好似发呆一般。

    锅里的沸水顶开木盖,溢出沿口,浇在烧红的木炭上,嗤嗤作响。

    少女抓起灶台上水瓢砸向门框。

    “你看个屁啊!”

    木瓢碎裂。

    她嚎啕大哭,指着陈根生的鼻子,全无收敛。

    “什么修仙者!你砸死了我爹,断了我的活路!你便得管饭,你便得养我!”

    她抓起灶旁一捧引火的干草,劈头盖脸掷去。

    “你去给我弄米!速度去弄些米回来!我若饿死,我爹化厉鬼也不饶你!”

    干草未近青衫陈根生,在风中散落一地。

    陈根生未有言语,端详了眼前涕泪横流的少女,摇了摇头苦笑一声,没入风雪之中。

    姜真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

    是不是自己干脆一头撞死在水缸边,去阴曹地府寻爹,会比较好。

    风雪倒灌。

    陈根生回来小院,一拂袖。

    几个沉甸甸的麻袋凭空坠下。

    屋檐下的横木上,也多了一长溜散发着咸香的熏肉。

    有滴着黄油的后座干腿,有挂满白霜的整扇腊排。

    最边上甚至还倒吊着几捆风干的野雉与深水大鲤。

    原本的灶房,瞬间被这些市井富户才吃得起的米肉塞得水泄不通。

    陈根生站在门外呵呵笑道。

    “能够你吃一年吧,顿顿吃肉的情况?”

    姜真撞死在缸边的念头,被那股直逼面门的肉香与米香,硬生生顶回了肚子里。

    她突然张大嘴,又开始呜咽起来。

    这是这一天的开端。

    仇恨这等金贵物件,需得在吃饱穿暖之后才配端上台面。

    对于一个前夜还在寒风里发抖的孤女而言,面对这凭空砸下的肉山米海,那点杀父的血海深仇,便只能同咽下的口水一道,压进肚肠。

    肉粥熬得稠糯。

    她取了两个缺口的粗瓷海碗,盛得满溢。

    端着碗走向里屋。

    推门入内。

    姜真走到供桌前,将两碗粥放下,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吃吗。”

    “我不怪你了。”

    “修仙者有好人,是我错怪你。”

    陈根生目光虚浮,叹了口气。

    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一直叹气。

    姜真手指攥紧了粗瓷碗,尴尬道。

    “你还是不要有包袱,是我心里太脆弱,未经世事。不必多想。”

    陈根生停止了叹息,目光游离天花板之上。

    这一日剩下的光景,有些本分。

    雪霁天晴,风也停歇。

    他端坐于檐下,看着灶房内忙碌的姜真。

    出声问她,平日里除了这三餐茶饭,皆作何营生。

    可有闲缺的事,又或可有需他帮忙的地方。

    姜真说再无他事了。

    说此地偏狭,农人逐季而活。

    春耕秋获,冬月枯守,命同草芥。

    昔日自己那爹爹姜百川常涉深山设伏,搏些走兽飞禽,赴镇上市集易换些许柴盐。

    如今大雪封户,外路阻绝。

    余下的漫长岁寒,便只是剩将这满屋天降的荤腥腌制悬梁,以期熬过这口断头气。

    粗布袖口擦过鬓角微汗,她复又转过身来。

    确是不怪他了。

    说到长夜难寐,自己也思量良多。

    说到自己的爹命若浮蓬,逢旱逢涝都算是死局。

    又说陈根生翻手间肉山米海。

    他于她眼中,与崩山、决堤、暴雪无异。凡人能怨私仇,岂敢恨天灾。既是行走的灾殃,灾殃未曾牵连己身,反赐了满屋苟活之资。

    若再死攥怨怼,便是与天公角力。

    定然活不长久。

    故而释怀。

    不怪也不恨。

    怨怼在饥寒交迫面前,轻如鸿毛了。

    五日恍然而过。

    姜真最近很本分。

    这破院子里本没多少营生,她也不下田,家里可能没田。

    擦干净了屋子,便坐在灶膛前发呆。

    肉山米海管够,人就犯了懒。

    总之在这漫长而又严酷的南麓寒冬里,这人能凭空变出满屋的口粮。

    吃饱了睡,睡醒了扫,扫完了吃。

    如蚁排阵,如蝇营苟。

    而此时的陈根生,愈发自忖不解,那位面主何以要于这般下界之中布设迷局,竟教他错认陈庚年为气运之子。

    莫非位面主早已知晓,自己终有一日会踏足此方天地?

    是以不愿教他开启那处石窟?

    陈根生重回后山。

    石窟前。

    “前两日送来的那两个,已是这凡俗天下权柄最重之人。”

    石壁静谧。

    过了数息。

    【气运若只看权柄,不如让个屠夫来做这天下的主子。】

    陈根生见状,微微颔首。

    “这门我要开。你既嫌弃凡俗帝王,那我便去寻些修仙宗门的老祖来,总有能入你眼的。”

    石壁上的字迹陡然变大。

    【那个凡人丫头为何不带来。】

    【你这小蟲,莫不是想起了自己在云梧的师妹,不忍痛下杀手?】

    陈根生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