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舟…陆沉舟…”

    沈云稚酒醉的声音裹挟在山野的夜风之中,每一个字都带着缱绻的深情。

    陆沉舟如果听不懂沈云稚的感情,那他真的是白活这么多年了。

    可他却没有动。

    两人都察觉到了,他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在滋生,在疯长,让他们越来越绝望。

    直到月亮过了树梢,沈云稚睡了。

    檐下的青色琉璃灯盏晃动,夜风也在青灯里手足无措。

    月光洒进来,陆沉舟发出一声长叹。绝望伴随着一种酸意,在他心中蔓延四散。

    过了十七岁生日,沈云稚日渐成熟稳重了起来,只是还是一样喜欢黏着陆沉舟。

    学问随着岁月增长,沈云稚心中也慢慢有了丘壑。

    这一日,在巡街的时候,沈云稚又想吃糖牛了。他学会了跟陆沉舟谈条件,说:“陆沉舟,你给我买一个糖牛,我回去一定好好背书。”

    陆沉舟又如何能拒绝他,只好掏出一文钱,给做糖人的老人。

    沈云稚吃糖牛有一个习惯,第一口总要去咬牛尾巴。

    他们在街上走着,突然看到一个家仆打扮的人,怀里抱着一副铜镜,在街上奔走。

    那人边走边侧耳,仔细地听街上人的交谈,经过肉摊鱼档药房的上到时候就加速疾走。

    沈云稚觉得怪异,问:“他在干什么?”

    陆沉舟看了看,说:“耳卜。”

    “尔卜?”沈云稚愣了愣,问:“尔卜尔筮的尔卜吗?”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似乎想到了尔卜尔筮的后句,心里一动。

    他垂眸片刻后方道:“耳朵的耳,“耳卜”,也叫“镜听”。民间占卜的一种的方法,本应除夕夜的时候,怀里揣着镜子,走到大街上听人的无意之言,用来占卜来年吉凶。”

    沈云稚怔了怔,又问:“可是今天也不是除夕啊。”

    “嗯。”陆沉舟揣起扇子,说:“如果家中遇见了什么事,比如有人生病,或者丈夫远行,也可以用这个办法占卜吉凶。在街上听到的最多的一个意思,就是占卜的结果。”

    沈云稚再次看向那个疾走的身影。

    陆沉舟又说:“这个家仆应该是府上的主人生病了,所以经过肉铺鱼档和药房的时候,走得快些,怕听到不好的话。”

    陆沉舟博学,什么稀奇古怪的事都知道,治国大策能讲,民间小俗能讲。

    沈云稚脚步放慢走在后头,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想,所以他会喜欢陆沉舟,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这么想了一会儿,沈云稚追上陆沉舟的脚步,正好走到一个卖女子物件的小摊。

    沈云稚有些迟疑且不抱希望似的开口,说:“陆沉舟,送我一个镜子吧。”

    本朝风俗,镜子一般都是男女恋人,或者夫妻才会相赠,或者作为聘礼嫁妆。

    沈云稚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抱希望的试探,甚至已经做好了被陆沉舟训斥的打算。

    然而陆沉舟停住脚步,看着那个花红柳绿的小摊不说话,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一言不发地取出钱袋,买下了一面雕着芍药花的小铜镜。

    沈云稚收到这个芍药花的小铜镜,视若珍宝,日日揣在身上。

    有些东西没有戳破,却似乎已经心领神会了。

    又到了一年七夕,和去年一样,沈云稚拉着陆沉舟去街上逛到了半夜才回来。

    只是这次他没有再让陆沉舟背他。

    真的好奇怪,他明明只长了一岁,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不像一个孩子了。他对陆沉舟的依赖也变了味道,似乎距离远了,却更加炽热了。

    院子里放了榻,天热纳凉用,七夕自然要在院子里看星星。

    陆沉舟在避免什么似的,没一会儿就背对着沈云稚睡着了。

    沈云稚却睡不着,他看着陆沉舟的背影,眼睛都不眨一下。

    他现在才慢慢知道,在以前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对陆沉舟说过太多羞人的话。

    可是现在明白了,有些话反而说不出口了。

    沈云稚抬起手,轻轻地,在陆沉舟的背上划来划去。

    月上中天,如同给院子里灌满了清凉的水。树影晃动,像水中的水草摇曳。

    夜风拂窗,月亮照着前尘往事,和晦暗不明的去路。

    陆沉舟听到身后人睡着发出均匀的呼吸之后,突然睁开眼。

    他并没有睡着,刚才沈云稚在他背上轻轻划拉的时候,他就醒着。

    沈云稚是在他背上写字,他写了四个字。

    我、喜、欢、你。

    一笔一划,都是他不敢诉之于口的真心。

    陆沉舟轻轻撑起身子,转身去看沈云稚。月光下,沈云稚的面容显出一种幼稚的倔强。

    这一刻,他心里又像是装满了水,又酸又凉。这些水太满太满了,最终从眼眶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