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所爱隔山海

    沈云稚在雾城的第二年夏天,望月镇还是发生了水患,缘由是连绵近几日的暴雨。

    望月壁上的水位淹痕从今以后又要重新记录了。

    陆沉舟和沈云稚赶到到江边,入目是扭曲的小块儿田地,奄奄一息的庄家,崩溃的村庄和茫然的百姓。

    沈云稚看着尸殍遍野的场景,突然没法办法呼吸。

    拥挤的人群和嘈杂的声音交织在一起,骤然而至,他突然跪了下来,泣不成声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现场实在过于慌乱,没有人注意到他。

    也没有人知道,在这个时刻,这个未来的储君心里发生着怎样天塌地陷的变化。

    陆沉舟站在他身边,默默陪着。

    一个帝王的责任此时才具有实感地铺陈到他面前,以如此惨烈的形式。

    没有时间给他悲戚,接下来是繁重的救灾工作。

    安置百姓、发放粮钱,加高堤坝,为防止瘟疫蔓延,还要尽快处理遇难的人和牲畜的尸体。

    桩桩件件,都要落到实处。

    人在实践中的成长总是很快的,经过两个月的时间,沈云稚可谓脱胎换骨一般成长了起来。

    他收起了大部分的天真烂漫,终于显现出了一个储君的雏形。

    尽管陆沉舟再不愿意,也要看着他在这条必经之路上走下去。

    沈云稚在雾城待了两年之后,那把悬在他脖子上的剑终于落了下来。

    这天天未明时,县衙突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他一身黑衣,身形矫健,行走无声。

    陆沉舟在一片黑暗中睁开眼,看着在他屋里的桌前坐了不知多久的人。

    他起身点上烛灯,看着眼前风尘仆仆的人,问:“何人?”

    来人眉眼冷峭,身姿挺拔,身上散发着凌冽的气息,道:“凌云,从京中来。”

    陆沉舟心中一震,已有猜测,问:“何事?”

    “替某人送信。”凌云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他。

    陆沉舟接了过来,这是一封加急的密信,笔迹出于温玉衍。

    信上说,静王伏诛,皇帝病重,沈云稚需尽快回京以备继承大统。

    陆沉舟看完信,抬头望着屋顶上逐渐亮起来的天光,默然不语。

    旭日东升,谁都拦不住。

    凌云:“我还要替某人接储君回去,今日就得动身。”

    陆沉舟点点头。

    陆沉舟和凌云又深谈了一番,然后来到厨房,沈云稚正坐着矮凳在饭桌前喝粥。窗棂外的晨光照进来,照出了他脸上的细小绒毛,仿佛覆了一层光圈。

    陆沉舟最后的一点善心就是等沈云稚吃完早饭,然后才对他说了这件事。

    沈云稚并没有怔愣很长时间,仿佛为这一刻准备了许久。他站起身,说:“那你也快去收拾东西,随我一起回去。”

    陆沉舟手里握着那封京城来信,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不同殿下回去。”

    两年过去,陆沉舟又开始叫他殿下了。

    沈云稚这才僵住,看了他许久,确认他不是在说笑,然后声音发颤道:“你是帝王师,怎能不随我回去?”

    陆沉舟说:“我本是当今圣上给你留的一条后路,如今我职责已尽。”

    沈云稚带着一种能将人看穿的眼神,看着他说:“我以东宫之令,命你随我回京。”

    陆沉舟告罪,说:“恕下官难以从命。”

    沈云稚知道陆沉舟的性子,犟得像那头青牛。他再也无计可施,哭着跑了出去。

    一路穿过热闹的街市,听着集市上的交谈声。

    “今天的梨好啊,娘子称点回去吧。”

    “掌柜的,我要这匹布,你帮我裁一下。”

    “老板,这个点心我要两斤,给我分开包。”

    “瓦匠啊,这里给我砌一堵墙,把两个院子隔开。”

    “离”、“裁”、“分”、“隔”…

    沈云稚跑到街尾僻静处,终于停下忍不住哭了起来。

    这就是耳卜,这就是镜听,这就是结果吗?

    陆沉舟找到沈云稚的时候,他蹲在一个墙角埋头抱膝,小孩子一般的抵抗姿势。

    陆沉舟强忍心中酸涩,说:“车马行李都备好了,你午后就走。”

    沈云稚低着头,还是那一句:“我要你你陪我一起走。”

    陆沉舟:“我不能跟你走,有人护送你。”

    沈云稚抬头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走?”

    陆沉舟执扇,指着身后看似繁荣的街道,说:“你看看!这个街上摆摊的全是老弱病残。我走了,他们怎么办?”

    沈云稚不语。

    陆沉舟问:“再随便指派一个官员?带着催收长随上任?为了搜刮民脂民膏而来?”

    几句话把沈云稚问得鼻头发酸。

    “那我怎么办啊?”沈云稚哭着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