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头也不回:“可是这五两银子,又不会到我手里,不是到了伯父伯母手里么?”

    大伯母一噎,连忙转头看向桌子另一边坐着的大伯父,示意他开口说话。

    大伯父咳了一声,道:“叶儿,我和你大伯母也是好心。你们村里被土匪洗劫一空,连今年春耕的粮种都没了吧?这大过年的,要不是我们提着东西过来看你,你连口热饭都吃不起了,这样你还怎么还得起钱?”

    方叶儿顿了顿,回头看着他:“大伯父,您也看见我今年这样困难,这剩的半吊钱,能不能再宽限一年?”

    大伯父道:“可你堂哥今年要娶媳妇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方叶儿抿了抿嘴,不作声了。

    他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但脑子还算灵光,又从小跟着父母在外走动,有些见识,不会被人轻易骗过去。

    他知道,这么多年都不走动的伯父伯母,破天荒过年提着东西来看他,就是为了劝他嫁到孙家,拿了孙家许诺的五两银子,好风光操办堂哥的婚事。

    看他良久不作声,大伯母不耐烦道:“我们好声好气同你讲,你还不领情。那我们就去找族长,让族里说说,我们能不能做这个主!”

    方叶儿一惊,腾的站了起来,拿手指着他们:“你们、你们同我家十几年都不曾走动,爹爹去世我找你们借钱,求了一整天才肯借,我爹爹不是你的亲弟弟吗?!”

    大伯父被他一指,脸色红白交加。

    “你们连我爹爹下葬都不来看一眼,现在竟要来做我的主,为了五两银子要把我卖给个四十岁的驼背矮子,你们怎么有脸!”方叶儿吼得脸红脖子粗。

    “你怎么和长辈讲话的!”大伯母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真是不知好歹!今天回去我就找族长说理,你就在这儿等着孙家的轿子上门!”

    方叶儿辈分矮了一头,家里又再没有人给他撑腰,对着这两个恶人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过,气到极点悲从中来,将白菜墩子砸在地上,冲出了家门。

    他一口气冲到了山边边上,在故去的父母坟前大哭了一场。

    “他们欺负我,他们欺负我!”方叶儿不管不顾地大哭,“爹,他们都欺负我,你帮帮我啊,帮帮我啊……”

    他伏在那座新坟上,拼命捶打着,仿佛这样就能把地下沉睡的人叫醒,来为他撑腰一样。

    可坟包只是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回应。

    方叶儿哭闹得累了,趴在父亲的坟墓上,眼泪仍止不住地流。

    “我也死了好了。”他一边流泪,一边哽咽着,说,“没人管我,没人帮我了,我也和你们死在一起好了。”

    父亲的坟墓还是新坟,泥土不紧,尚未立碑,母亲的墓前倒有一座朴素的石碑,方叶儿流着眼泪,说:“我还没给你立碑呢,爹。我太没用了,起早贪黑,累死累活的,才攒了半吊钱,土匪一来,就全都没了。”

    说到这里,他又扯着嘴角笑了笑:“早知道我自己用不上,还不如都给武七买了伤药,他要是还记得我救了他一次,说不定会回来看看。”

    他吸了吸鼻子:“说不定会给我立个碑呢。”

    方叶儿哭着哭着,觉得自己伤心过度,好像出现幻听了,怎么这静悄悄的坟地里,隐约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他伏在坟包上继续流泪,直到又听见了一声“叶儿”,才猛地抬起头。

    武泽拨开杂乱的灌木,大步走过来,蹲在他面前:“大中午的,你在这里做什么?”

    方叶儿愣愣的,眼睫上还挂着泪珠,满脸湿漉漉:“武七?”

    武泽眉头一蹙:“你一个人在这儿哭?”

    他扫了一眼旁边的两座坟墓,明白过来,问:“出什么事了?”

    方叶儿一下子起身,抓住了他的手,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你娶我好不好?”

    武泽一愣,面上闪过些许不自在,想要抽手,方叶儿却紧紧抓着:“我伯父伯母要把我嫁给他们村里的一个老驼背,因为那人愿意付他们五两银子,他们有了这钱,就能帮我堂哥讨媳妇。我不想嫁,可是没人给我做主了,你来我家提亲,先把我带走好不好?”

    听了这话,武泽面色一沉:“他们逼你嫁人?”

    方叶儿点点头,仍求着他:“帮帮我罢,我不要你还钱,也不要你真的娶我,只要先离开这里……”

    武泽拍拍他的肩:“不急,你先把情况说清楚,我一定尽全力帮你。”

    有了这句安慰,方叶儿紧紧绷着的弦放松了些,理了理思绪,从头到尾将事情讲了一遍。

    方叶儿父母成婚时,祖父母刚过世不久,大伯父和父亲两兄弟继承了祖父母留下的屋宅田产,但大伯父是长子,得的多一些,家里的牛、银钱,全部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