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殿的厨娘擦着桌子,同他笑道:“刚刚有位面生的姑娘来过,要了一碗赤豆元宵。”

    “她……有没有说什么?”

    “没说什么。”厨娘想?了想?,“就是边吃边哭,不知道遇到什么伤心事。”

    那个上元夜之后?不久,云笈就离开昆仑,赶赴其?他去?处。

    他没有挽留。

    在?她离开以后?,他也需要做很重要、很关键的事。

    权力,地位,名声,他不在?乎。但若是为了实现某人的愿望,他就需要站得再高一点。

    他与萧无念蓄谋已久,昆仑宫变的胜利,在?预料之中。

    然而就在?功成当日?,却不约而同传来青云的消息。

    时隔几年,在?青云帝陨落后?,青霄山的大门再次向?那位流落在?外?的六殿下打开。

    云笈或许还会对所谓亲情抱有幻想?,但褚辛不敢先入为主?地断定那里留有余地。

    他连夜赶赴,抵达青霄山时,那里的冬日?寒风亦是彻骨。

    傀儡阵破,青云引以为傲的巡境青龙跌落成碎片满地。褚辛找遍青霄山,找到云秋瑜、夏霜、秋蝉的尸体。

    唯独没有找到云笈。

    她在?哪里。

    在?哪里?

    一滴眼泪掉在?圆镜上,云笈将泪珠擦掉,又坠下一滴。

    镜面被她越抹越模糊,云笈抽噎一声,不敢再碰。

    她看见?那年青霄山寒风如刀,褚辛破风而来。

    看见?褚辛在?逆仙台燃成一团火,不管不顾取走云书阳和云瀚的首级。

    看见?褚辛流了好多眼泪,无惧肉|躯损毁,在?逆仙台下找了她很久很久。

    看见?褚辛站在?凤凰面前。

    前世的他已经足够强大。

    然而于真正的神鸟而言,他那么渺小,像还未长大的幼雏。

    云笈不断描摹着褚辛的模样。

    那时的他是灰败的、消瘦的,她从未见?过这样的褚辛。

    那么骄傲的人,怎么会拖着破败残躯,像是一块行尸走肉。

    凤凰垂眸:“毕方?后?裔竟在?昆仑守阵数十年。你为了仙域安宁,还真是牺牲颇多,不愧你青羽公?子之名。”

    褚辛木然回答:“青云如何昆仑如何,甚至整个仙域如何,我都不感兴趣。没有什么青羽公?子,青羽公?子只是跟在?她身后?的影子。”

    凤娘长长地叹息:“所以现在?她死了,你想?复活她。

    “恰好你找到我,恰好你淌着神鸟的血,恰好你又捡回了她的元神……恰好,恰好,恰好……看来此?乃世事注定,不然怎生出这么多恰好……

    “但此?法从未有人试过,一旦回溯到过去?,就连现在?的记忆都不一定能保有。于你和她,都无异于一场豪赌。你就这般自信,孤注一掷,押自己能赢?”

    褚辛不置可?否。

    凤娘问:“你若搭进一条命去?,她连你是谁都记不得,那岂不是笑话一场?”

    褚辛小心地捧着手里的微光,像是保护最后?一颗饴糖的孩童。

    “我已跟随她数年,若那时我还在?她身边,就定会有办法。”

    “若是不在?的话,以她的本事,只会过得比这辈子更幸福。这就够了。”他说,“够了。”

    第69章

    圆镜背后,青与红的火焰熊熊燃烧,火舌舔舐过大地,直至淹没天穹。

    所有?遗憾的刺痛的过往,都投掷于遥远而黑暗的虚无。

    只余点点微光散落于黑暗之中?,沿着时间的长河溯流而上,抵达世事仍然如常的彼方。

    少年在牢笼中醒来。

    铁笼是腥臭、狭小?,冰冷而无所倚靠。

    窗外是繁华、喜庆,笙歌不歇的热闹。

    那时他不知道,在百年之后的某个时间里,他坠落深渊,逆行忘川,拖曳残躯远行千里,在几?乎不可能获胜的赌局里孤注一掷。

    然后赌赢了一回。

    在那个他憎恶、惦念、不由自主?时而回想的上元夜,少女不再孑然立于?高处,而是逆行人?群为他而来。

    她双眸跃动着狡黠流光,剑锋挑起他的下巴,“喂,你。”

    “要不要跟我走?”

    云笈抱着圆镜,不敢眨眼,盯着镜面看了一宿。

    前?世今生,时光跨越百年,圆镜的画面忽暗忽明,不断跳跃。

    时至黎明,镜子里的少年已?经是那个成日在簌雪居里扫地的半妖褚辛。

    这一世她离褚辛太近,他筹划着什么又做了什么,在她眼皮底下简直无处遁形。

    看吧,她就知道以褚辛的性子,最初定不甘于?寄人?篱下,哪怕那个人?是她……

    还有?那些惴惴不安,想要将她放在身边的心计、谋划,乃至于?被云秋瑜击落的木鸟……云笈恍惚如大梦初醒,好气又好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