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会,她当然会。

    那年昆仑大雪,异兽接连侵袭,云笈的到来是意外?之喜,也格外?振奋军心。

    没有比那更好的机会了。

    可?是他想?要笨拙地讨好,却发现云笈铸起?了更厚的铜墙铁壁,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油盐不进。

    就连在?修士们疲乏到睁不开眼的时刻,他也很少见?到云笈休憩。但凡有一刻空闲,就手执灯盏研习术法。

    他曾对她说:“你可?以休息,现在?安全了。”

    云笈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他:“我想?救人,救更多的人。”

    那么喜欢剑术的人,在?短短一年时间里将阵术习至大成。

    褚辛无言,失语,烦不胜烦,最后?只能随她一起?研习,从“讨人厌的混蛋”变成了“偶尔顺眼的队友”。

    褚辛不乏绝望地想?,是不是直到战乱平息,他都不会再有一点机会。

    边境凶险,他没有多少时间感怀,更多时候,他和云笈一样身处战场。

    那年昆仑偶遇异兽夜袭,损伤惨重,修士兵分几路败走,他身受重伤,云笈于混乱中将他扛出战场,带着他连夜奔逃。

    就像很久以前云笈遭弃,他挖出乱石,将她背出山岩一样。

    败走那晚,他跟云笈躲在?潮湿的洞穴里。

    两人并?肩倚墙而坐,他受了重伤,气息微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意识逐渐闭合,他想?自己也许会死,也许不会。

    啊……若是死在?她身旁,让她一辈子都忘不掉,也许可?以弥补些许遗憾。

    胡思乱想?时,云笈突然叫他:“萧褚辛。”

    黑暗中,她握住他的手:“你知道青云的月都为什么叫月都吗?”

    他缓缓回握过去?。

    云笈就说:“因为那里是青云至高处,不比青霄山多雨,常年天晴,所以夜晚的月亮很大很亮,人在?地上能看见?月亮表面的沟壑。

    “我娘尚还在?世时告诉过我,青云数城,她最爱月都。不仅因为繁华,也因为月色最美。只是她不知道百年以后?,月都的修士越来越多,有心赏月的人却越来越少了。

    “等到以后?战乱歇了,也许会有更多人得闲赏月也说不定。”

    她无边无际地说着不着边的话,说到声音哑了,问他:“你有在?听吗?”

    “嗯。”他也努力从喉管里发出一声嘶哑的回答。

    “那就好。”云笈说,“不要睡过去?啊。”

    沉默的黑暗中,她又重复:“不要睡啊。”

    褚辛没有同云笈说过,他见?过她万人追捧时于高处望月,也见?过她跌落云端后?执灯夜读。

    不管在?哪里,她都好像无往不利的英雄,跌倒了,爬起?来,继续跑,好像永远都不会挫败。

    可?是现在?,英雄的声音为何在?发抖呢?

    哪怕只有一点点,她也在?为他的死亡感到恐惧,是吗?

    褚辛的唇角缓慢地扬起?。

    虽然很狼狈,狼狈到快要死了,但他好歹也赢了一回。

    那晚褚辛的确没有睡着,也没有死。

    在?那次惨败以后?,他退居二线养好伤势,不久后?带领修士夺回失地,只余下破损的护山阵需要处理。

    那个上元夜,云笈随他回到昆仑宫。

    对所有人而言,那都是再好不过的,在?紧张的空气中得以喘息的时刻。然而仅仅是在?山脚仰望,云笈便久久不语。

    他问:“怎么了?”

    云笈摇头。

    日?后?想?来,在?逃至山洞的那次濒死时分,云笈同他说了很多青云的事。

    邀请云笈来到昆仑前,云笈也的确停留在?月都。

    在?他尚为无名半妖,逃离月都那夜,月都是奢靡的无限繁华。当他重回月都,南山境损失惨重,月都残垣埋骨,留下的是寂静。

    离开月都前,云笈抚摸着断墙,良久,才肯首同意昆仑的邀约:“走吧。”

    那晚的月亮的确明亮。

    但自那日?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月都的明月。

    他知道云笈很想?家。

    但对那时的他们而言,家是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各种?意义上都是。

    那个上元夜,他知道血魂咒即将落成。

    自己那副惨样若是让云笈看见?,也太过狼狈了。

    但他的确很想?再见?她一面,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可?是云笈怎么会发现不了?

    她是全天下最笨的笨蛋,也是全天下最聪慧的姑娘。

    她那么好。

    云笈察觉到他的异样,而他几乎落荒而逃,只留下一句:“偏殿的小厨房不会打烊,你若是饿了,随时可?以去?讨一碗元宵。”

    那个上元,他半夜难眠,在?飘雪中循着宫灯去?到小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