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啊,走吧,我们去喂鱼。”沈老夫人平日是不管这些鱼的死活的,自然有下人养着,但她知道小孩子就喜欢这些玩意儿。

    赵庭确实很喜欢,尤其想到自己今天喂过的鱼很快就会长大成为他的食物,他的兴致就格外高。

    “老夫人,等鱼儿长大了,我可以来您府上钓鱼吗?”

    “可以啊,不过这池子里这么多鱼,我们可以用渔网捞。”

    “渔网?那肯定很有意思,到时候一定要通知我来。”

    “行。”老夫人一口答应,然后看时辰不早了,直接带他去餐厅吃饭,“都这个点了,你回家也太晚了,就在我家里随便吃点。”

    赵庭出宫也是有限制的,皇帝不许他胡乱吃外头的食物,之前每回出来都是到知名的酒楼,提前做好准备,像这样到别人家吃饭还是头一回。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

    沈家的饭并不算丰盛,尤其沈嘉不在家里的时候,沈母也不爱折腾太多菜,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有客人在,她提前就交代厨房多做些些,而且着重交代要做些小孩子爱吃的来。

    沈嘉姐弟俩还没回来,餐厅里只有沈老太爷和沈家的大女婿杨森,见沈母带了个通身贵气凛然的孩子进来,都有些诧异。

    老夫人让赵庭坐在自己身边,介绍说:“这位是我老伴,沈嘉的父亲,年轻那个是他大姐夫,你不用管他们。”

    双方互相见了礼,赵庭还真是一点都不拘束,感觉比在宫里用膳还自在,在宫里时,他吃个饭都有许多人围着,饭来张口,可远不如这样自己动手吃的香。

    而且沈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老夫人频繁地给他夹菜,还给他介绍菜的来历,赵庭听的觉得有意思极了。

    “没想到连一盘豆腐都如此辛酸的故事,百姓生活着实不易,可惜高高在上的贵族们从未将百姓的苦看在眼里,朱门酒肉臭,这是历朝历代都存在的。”

    大家不料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有如此感慨,恐怕真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杨森感受最深,他儿子也差不多这个年纪,可被母亲宠的无法无天,这么大的年纪了连三字经都没学完。

    他好奇地问:“赵公子,你平日里读些什么书?”

    赵庭随口报了几个,看他的书太多了,除了四书五经那些必读的,也时常会看些游记,那是皇叔推荐给他看的,说是从游记中也能看到各地的风俗人情,虽然他们无法走遍天下,但有人替他们走过了,他们多看多听,也就等于自己也走过了。

    杨森暗暗咂舌,这到底是谁家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如此博学,他羡慕地问:“你都看得懂吗?这个年纪就如此好学肯定很辛苦吧?”

    赵庭点头说:“辛苦的,其实我并不喜欢看书,我更喜欢骑马射箭,不过书乃先人留下的瑰宝,人从书中乖,许多我们一辈子都弄不明白的道理可以从书中学到,省去了许多时间,我有许多老师,不懂的他们会教,沈大人也算我的半个老师,我时常向他请教问题。”

    沈家人听他这么说,顿时觉得他更亲近了,原来是沈嘉的学生,难怪会找上门。

    沈嘉还不知道他家里来了个不速之客,他在店里等着审问结果,最后得知是原先的东家得罪了人,雇了人来闹事的,只是他不知道这个铺子已经易了主,既然不是冲赵庭来的,沈嘉也就不在意了,“丢出城外,再去五城兵马司报备一下,让施指挥使留意他们几个,别让他们继续惹事。”

    潘默答应下来,之后沈嘉就带着姐姐去附近的酒楼吃饭,他出门前就跟家里说过了,因此也不怕家里人等他们。

    “长安这边膳食的口味与蜀州差异甚大,我带你去吃正宗的长安风味,以后家里如果要待客,可要考虑这些,蜀州的菜许多人都吃不惯。”

    沈菁点头,“可不是,这一路北上,离家越远,菜吃的越不习惯,还好家里带了些腌制的食物来,将就着吃些,不过时间长了总会习惯的。”

    沈嘉带她去的是他们之前常去的天香楼,性价比比较高,他要了个包间,然后点了几个特色菜。

    沈菁还是比较传统的女性,在人多的地方有些不自在,从前丈夫在外做生意,她也没出门过,如今到了长安,肯定不能由着丈夫独自忙碌,走出后宅是必须的,所以这也是沈嘉今天独自带她出门的目的。

    “女子出门不便,这是世俗限制的,我也无法改变,但那不意味着女子就一定要一辈子困守在后宅中,女人一样可以有事业,大姐姐从十岁就开始帮着家里理账,我也教过你一些,经济上的事务想必也接触过不少,可以试着帮姐夫将家业立起来,只有自己有实力了,才不用依附男人生存。”沈嘉对几个姐姐也是花了心思的,不想她们将来因为丈夫纳妾或是移情别恋而过的惨淡。

    沈菁听多了弟弟的出格言论,并不觉得奇怪,只是说:“话虽如此,但世人眼光也不能完全不顾忌,我只能尽量帮衬着点,你不用担心你姐夫待我不好,我不是那种只靠丈夫疼爱过活的女人,我有儿有女,哪怕为了他们我也会坚强的。”

    沈嘉确实不担心她,沈菁是长女,从小就被严格教导,所以她的性格是三个姐姐中最坚韧的,二姐姐中规中矩,温柔贤惠,略微温吞了些,但她也是过的最谨慎的,从不让自己出错,反倒是三姐姐,性格张扬,脾性浮躁,沈嘉最担心的人就是她了。

    “二姐和三姐也快到了,到时候家里就热闹了。”

    “这几天你姐夫就去看宅子了,沈府附近的我们买不起,估计会离得远些,不过都在一个地方,以后要见面也容易。”自从离开老家,沈菁觉得天地都宽了,家里事事她做主,不会再有人指手画脚,仿佛一下子就自由了,如今让她回去她可不想,所以这长安的宅子是肯定要买的。

    “好,你们先看,看好了我找人帮你们去看看,涵哥儿最好也接来,你让姐夫写信回去,就说我准备介绍涵哥儿去青山书院读书,那书院在长安首屈一指,涵哥儿年纪不小了,再不压着学习将来就毁了。”

    “我何曾不明白这个,只是婆母舍不得,也担心我们一家都来了长安她管不到,留下涵哥儿就等于抓着了我们的命脉,你大姐夫又是个孝顺的,岂会反驳她?不过你放心,我肯定要说动他将涵哥儿接回来的。”

    沈菁还在想回去怎么跟丈夫说这件事,杨森那边就已经先定下了将儿子接到身边来管教的想法,他看了赵庭,越看越惭愧,明明是同个年纪的孩子,差距怎么就这么大呢?

    “赵公子家里想必望子成龙,如此严厉的教养我们家是万万比不上的,我小儿顽劣,比你差太远了。”

    赵庭歪头看了他一眼,他之前听过一些沈嘉家里的事情,刚才听他们谈话也知道了他家有个孩子被留在了老家,异位而处,他如果是那个孩子,肯定更愿意留在父母身边的,而且老夫人也肯定愿意外孙在身边长大。

    他淡淡地说:“虽说我也想玩,外头的花花世界多美好,我家里不缺钱,哪怕不努力也能富足过一生,可人长大以后总要做点什么,要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小时候懒散了,长大后又如何能担得起责任呢?我叔父总是一边怜惜我,一边给我增加课业,让人又爱又恨。”

    杨森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被一个小孩子给教育了,而且深觉得有理,他以前总觉得儿子还小,留在母亲身边尽孝也好,如今却不敢这么想了,他儿子是长子嫡孙,将来总要承袭家业的,如果被养成了纨绔,那以后可怎么办?

    他暗暗下定决心,一会儿就写信回去让人送长子来长安,这边有妻弟帮忙,可以找个名师教导,不求他像赵公子这般出色,总要明事理才好。

    赵庭吃完饭就离开了,他只有半天的假期,回宫时还被掌事公公念叨了一番,尤其得知他隐瞒身份去臣子家里用膳,更是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王爷,您年纪还小,不可与朝臣走的太近,老奴说句大不敬的话,皇上虽然有意立您为太子,但毕竟事情还未定下,将来皇上要是有亲子说不定是要改主意的,您与朝臣走太近容易引起帝王忌惮。”毕竟不是亲生的,谁能猜到皇上的心思呢?

    赵庭也明白这点,但他心里觉得沈嘉是不一样,皇叔对沈嘉的态度太随意了,他甚至见过沈嘉对皇叔大唿小喝,那哪里是臣子对皇帝的态度?

    而且他是真心喜欢沈嘉的家人,那家人相处的太轻松太和谐了,让人忍不住留恋。

    “你不用说了,本王明白的。”赵庭换好衣服去给皇叔请安,顺便跟他说说自己今天去了哪,做了什么,这是他每回出宫回来后都要做的事情。

    赵璋也有意培养他看待事情的眼光,今天听完他的经历,眉头皱了皱,问了杜总管一句:“今日是户部的休沐日?”

    杜总管低头回答:“是的。”

    “哦。”赵璋点点头,对赵庭说:“既然允许你出宫,你喜欢去哪都可以,但不可做出格的事,沈府很安全,你想去就去,但如果是去其他大臣家中得先知会朕,朕替你安排。”

    “多谢皇叔。”

    “嗯,既然你今天看到了地痞流氓打砸欺人的事情,那就以此为题写一篇策论,谈谈该如何整治这些人,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去问问施野,也可以请教沈嘉。”

    “侄儿知道了。”

    沈嘉回家后才得知有人上门,询问了沈母后,就猜出是赵庭来过了,可明明两人在街上分开的,对方明知道他不在家,为什么还要来沈府呢?

    不过小孩子的心思不好猜,人又已经走了,他也就没放在心上了。

    听沈母对赵庭喜爱有加,沈嘉不忍心告诉她那是皇帝的侄儿,将来的太子殿下,既然他们约定了下次还要来,不如就让她平常心对待好了。

    天气热起来以后,早朝已经不再是最难熬的时候,中午反而是最让人受不了。

    去年这个时候,沈嘉还在翰林院,衙门里终日都是热的,今年换到了户部,刚入夏衙门里就供了冰,真是不一样的待遇。

    不过也不是所有官员的办公室里都能分到冰,沈嘉作为皇上宠臣,这点优待还是有的,他还私下掏腰包买了冰给自己的下属们改善工作环境,赢得了大家一片赞誉。

    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沈嘉终于将会计体系的改建做出了一套完整的方案来,那些原先将目光放在会计司上的官员,见他们久久没有动静,还只当这个会计司不过如此而已,恐怕又是个无疾而终的改革。

    结果三个月后,沈嘉就交出了答卷,一份让内阁大臣看了惊叹且疑惑丛丛的方案。

    内阁大臣们的见识广阔,对于记账那点事也是明白的,原以为沈嘉只是小打小闹,等看完他的方案后才知道,这简直就是投胎重生啊,如果按照沈嘉这个模板来改,恐怕全天下的账房先生都得回炉重造。

    徐首辅提出看法说:“沈司长,一直忘了问,你所提出的方案是想将户部改造成什么模样,如此大的变动,你觉得全天下都能按照你的这个方案执行吗?”

    沈嘉恭敬地回答:“首辅大人请看,下官提出了三个阶段的改造目标,可以分开来一步一步进行,且后面的能否完成并不会影响前面的变动,咱们慢慢来,下官有信心,假以时日一定能将全国各地完善起来。”

    “那沈大人是准备将一生的精力都放在此事吗?如果能做成,那确实是有益于江山社稷,造福后人的大功绩。”

    沈嘉对此不发表看法,他怎么可能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而且他也不觉得改变一套做账方案要用一辈子的时间,要不是这个时代通讯极慢,没有信息化,否则有两三年就足够了。

    “臣会尽力督促此事,能否达成预期还得看成果,也许下官预想的太好,实际执行中还要根据实际情况做些调整。”

    礼部楚荣威略微翻了翻就不看了,反正与他关系不大,就让户部折腾去吧,其他几个衙门的尚书大人也不太在意,东西写的再好也未必能做到最好,沈嘉初出茅庐不懂一项政令传达下去有多难执行,让他跌几个跟头就学乖了。

    “既然内阁没有反对,那就按照沈司长的提案去做吧,朕听说你已经开始教学徒做新账,内务府与内廷司的账房也去跟你学学,朕要第一时间看到新账本,看看是否如沈司长说的那般好用。”皇帝一锤定音,当下就让人去将宫内的相关掌事喊来,每日出宫半天学习。

    沈嘉明白,赵璋这是在用实际行动支持他,想想看,连皇上都准备将宫里的账换成新的,其他衙门能不照做?

    于是没几天,沈嘉的教室里就多了许多新人,全是各衙门派来的账房主簿。

    沈嘉教学的地方选在一处茶楼,这间茶楼是施野的私产,听说沈嘉在找地方教学,干脆就借给他用,反正这茶楼一直亏本经营,他早就想关了。

    沈嘉付了租赁费,这钱户部能报销,他当然不会让自己准妹夫吃亏。

    他的学生从最开始的七八十人,一下子扩到了一百多人,还好茶楼专门设计了讲台,平日里给说书先生说故事的,也有扩音的效果,但一节课下来,沈嘉还是嗓子冒烟了。

    “今日就到这里,大家有不懂的可以相互探讨,教材明日就能印刷出来了,有了教材大家回去后便可以自己学,与以前的做法大同小异,想必大家很快就能学会的。”

    各衙门的人原本对来这里学习是很不情愿的,他们自觉自己水平不差,账本做的也很好,哪里需要跟一个年轻官员学?但听了沈嘉的课,他们就没话说了。

    沈嘉的课不仅上的极其生动,还举了许多例子,比如如何能看出是假账,听他说完,不少人戏都凉飕飕的,准备回去就把账本重新修正一遍,否则让户部这群人来查,一查一个准。

    ?作者闲话:昨天的章节序号错了,漏了六十五章,感觉脑子里想的是六十五,打出来的怎么就成六十六了呢?

    第六十八章 求我教你啊

    随着沈嘉的名声越传越广,来学习的人也越来越多,沈嘉来者不拒,但首先要面临的问题就是场地不够用了,而且再扩大场地,没有话筒和电子屏幕,坐太远的人也听不见看不见。

    沈嘉的正职毕竟不是老师,也不可能无止境地教学生,按他原先的计划,是先教会会计司的学徒,再由他们授业解惑。

    上了半个月的课后,沈嘉做了一次小测验,选出了十名学的最好的学徒,给他们排了个课程表,让他们去教那些自愿来学习的人。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长安,不止是官府的账房们纷纷来探个究竟,连大商会大商铺的东家也派了人来,他们未必知道自己要学的是什么,只是跟风而已。

    “这里就是传授新账的地方?”一位鬓角发白的老账房挤进门问。

    门口有设了接待的地方,每个来学习的人都要登记名字与东家,虽然不收费,但也要以防有人闹事。

    “是的,老先生是第一次来?”

    “嗯,这里的授业恩师是哪位先生?”

    接待人员看了下课程表,告诉他说:“这个时间段上课的是户部佐主事,您要上课请快些进去找个位置坐好,马上就开始了。”

    那老账房嘀咕了一句:“居然真的是户部的官员在授课,太奇怪了,户部居然会有这样的热心肠。”

    后面进来了一个小男孩,小男孩一看就是贵族出身,身边还跟着护卫小厮,接待人员忙上前拦住人问:“请问小公子来此处有何贵干?”

    男孩好奇地朝里张望着,问:“这里就是沈司长办的私塾?本公子可以进去学习吗?”

    那人听他提起沈嘉便知道是熟人家里的孩子,笑着说:“大人规定想学的都可以进,但也得真心学习才行,小公子如果能坚持上完课,不吵闹也可以进。”

    男孩也就是赵庭点点头,保证道:“嗯,本公子会好好听的。”赵庭还没有接触过账上的事,听得最近宫里宫外都在热议这件事,也就生了好奇心,正好今日能出宫,就带着人来看看,没想到来学的人竟然挺多的。

    “听说一天从早到晚都排了课,那是否随便什么时辰来都行?”

    “我们不建议如此,最好是跟着一位大人从头学到尾,这样才完整,但考虑到大家都有工作在身,大人决定过几日再加开晚上的课。”

    赵庭点点头,心下觉得沈嘉这样的官员才是办实事的典范,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难怪皇叔总对他赞不绝口。

    “小公子您们一行人只能进去一人,最好带上笔墨记一些重点,有些内容难免晦涩。”接待人员并没有因为赵庭年纪小而忽视他,交代的格外仔细。

    赵庭让人赏了他一角银子,然后自己独自进了茶楼,小木子等人根本不放心,眼珠子一转,找个地方换了装扮,再分批进入茶楼。

    赵庭进去的时候里头几乎全坐满了,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却发现有一根柱子挡住了自己的视线,看不清台上的情形,他的身前是一位老人家,因为位置不佳愁眉苦脸。

    沈嘉让人上课前拉响铃铛,铃铛一下,底下的人就禁止交谈,否则会被维护秩序的衙役请出去。

    佐姜毅上台后,又有几人从门口进来,接待人员看到是沈嘉,笑着迎上去,“沈大人怎么有空来?您的课不是要下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