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凶杀案(下)

    “这位公子,这几个人我知道,就是这附近的混混子,成日无所事事不是打砸抢就是欺男霸女,都被府衙训过无数次了。”

    赵璋沉着脸问:“这样的人为何还能在街上行走?按照大晋律例,作奸犯科者最少也要关三年,如果是惯犯,就应该发配苦寒之地,免得祸害百姓!”

    捕头哭笑不得,在赵璋的逼问下都想下跪求饶了,不过还是提着胆子回答:“他们虽然混,但一直也没做出太过分的事,最多就是打几板子关几天,或者就是家人拿银子来赎,只是没想到这次会出现人命案。”

    沈嘉突然想起来了,那个他看着眼熟的男人不正是上回去他铺子里捣乱的混混之一吗?

    果然是专业黑社会吗?

    金吾卫的人很快也到了,在长安城里发生人命案,如果是普通百姓就归顺天府审理,金吾卫只要协助即可。

    “申捕头,这里可有我们什么事?”来的金吾卫沈嘉没见过,对方也不认识他,因此多看了沈嘉他们一眼。

    沈嘉和赵璋都是混在人群里都鹤立鸡群的那类人,由不得人忽视,尤其是赵璋,因为出来一趟就遇到人命案,心情恶劣,板着脸,百米范围内都能感受到他身上的低气压,连何彦都不敢靠近他。

    那捕头先看了赵璋一眼,见对方没发话,才回答道:“滕校尉,行凶者已经抓住了,但这些小混混恐怕是受人指使才来捣乱的,没想到闹出了人命,我正准备带他们回去审问。”

    赵璋此时开口说:“去问问那边那个,她应该心里有谱。”赵璋指的是那边哭的声嘶力竭的妇人。

    那妇人哭的声音发哑,完全沉浸在悲痛中,听不到周围的声音,直到申捕头将她手从尸体上剥开,对方才惊醒过来,狠狠地咬了申捕头一口。

    “嗷……你这女人……”申捕头捂着流血的胳膊后退,“你清醒点,看清楚我是谁吗?”

    申捕头常在这一带巡街,也认识这家酒楼的东家,以前老东家在时,还经常会请他们进来喝酒吃肉,因此他们对这家酒楼都颇为照顾。

    不过老东家去世后,这里就剩下孤儿寡母,他们也就不好上门了,免得传出什么不好的谣言,后来渐渐的,这酒楼生意就冷清下来了,没想到今日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申捕头……您要为我儿伸冤啊,他才十七岁啊……”

    沈嘉最见不得这种人间悲剧,扯了赵璋一下,“我们是不是该走了?这案子官府会审理的,您杵在这儿,他们干活都不自在。”

    赵璋瞥了眼地上的尸体,转身出去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低声说:“我兄长当初死的时候也是如此,身穿一袭白衣,头撞到了桌角,看着像是一场意外,我还记得,当初母后见到这一幕也是如此伤心,抱着兄长的尸首不肯放下,那时候我就想,我此生都没有兄长了,没想到时到今日,我连母后也快要失去了。”

    “皇上……”沈嘉心情沉重,他不知道前太子是怎么死的,但总归不会是一场意外,他死后,朝廷因为夺嫡之争一片混乱,是赵璋登基后一点一点将混乱肃清,将这大晋江山稳定下来的。

    赵璋回头,嘴角勾了勾,“走吧,不是说要去看你选的铺子?”

    “不去也成,还没开业呢。”

    “去看看吧,朕能出宫的机会不多。”

    有了刚才那小二的证词,他们的口供就没什么价值了,申捕头也没拦着,只是在人离开后拉着那位滕校尉小声问:“刚才那两位公子认识吗?”

    滕校尉摇摇头,然后又点点头,“我没见过,不过那位俊美的小公子我猜应该就是户部的沈郎中,我们头的好兄弟,整个长安城如此相貌的人可不多。”

    “原来如此,难怪他俩带着的侍卫都是高手。”

    沈嘉送给大姐的铺子已经装修好了,门一推开,满室花香,而且有一股凉风扑面而来。

    赵璋眼前一亮,正对着大门的是一座小假山,汩汩流水自上而下,流入下方的水池中,水池里几尾金鱼畅游着,时不时隐入水草中,这俨然就是一座缩小版的假山流水。

    “怎么想出在铺子里摆这个的?难道也是风水之道?”

    “算是吧,主要还是美观。”沈嘉带着他走进去,给他介绍这里头那些地方是他的主意传统的布庄就是将布匹摆在桌上任人挑选,沈嘉沿着三面墙做了货架,每个货架上都有一根木杆,用来挂样布,可惜少了灯光,否则利用灯光还能让商品看起来更美观。

    现在这里面还是空的,布匹要等开业前一天才会运送过来,沈嘉便在每个架子上摆了一盆鲜花,让光秃秃的货架看起来不那么突兀。

    二楼除了放些贵重的布匹,沈嘉还准备了试衣间,配了全身镜,还有休息的长椅桌子,家具设计的很奇特,好像特别小巧精致,椅子的扶手也没有雕画,只是一圈细细的圆弧,用颜料点缀着一些花瓣,看起来就显得玲珑别致。

    纱窗选用粉色的绢纱,轻薄透气,风一吹,绢纱轻轻飘起,隐隐约约能看到几片白色的羽毛,伴随着叮铃叮铃的风铃声,让人有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赵璋在长椅上坐下,发现屁股底下是软的,后背还有靠枕,全身心放松下来靠坐着,连睡意都爬上来了。

    “请哪里的木匠做的家什?”

    “就自家的匠人做的,如何?”

    “不错,给朕也做一套,放在内室用。”

    “好。”沈嘉也不太喜欢这个时代的家具,好看是好看,但太笨重了,放进屋子里后会显得格外压抑,所以他在这铺子里摆放的都是参照千百年后改进的新中式的家具打造的,没有太多雕花工艺,用的木料极少,配着布艺和棉花,确实比原有的家具更清新雅致些。

    “这里是用来招待女客的,所以我尽量按女子的审美来,我大姐看过一次后很满意,想来应该会受欢迎。”

    赵璋不客气地说:“铺子好不好最重要的是商品的好坏,这些外物不过是锦上添花而已。”

    “那是自然,这铺子卖的是蜀锦,也会卖些上等的云锦,这在长安不算新鲜东西,想要打开市场只能靠宣传和一些巧妙的心思了。”

    赵璋拿起茶几上的一只可爱的小熊猫布偶,嘴角抽了抽,“你这心思是挺巧妙的,女子应该会喜欢,朕都有股冲动让你开家铺子经营一番,说不得将来也能日进斗金,让朕躺着也能富有天下。”

    沈嘉煞有介事地点头,“别说,我还挺有信心的,也许开头会有点难,但有足够的资本让我去试的话,我觉得我能成功的,说不定还能将雍和商会打下去!”

    “有志气!”赵璋点头,他相信像沈嘉这样的人,无论在哪个行业都能做到做好,有志者事竟成,他在沈嘉身上看到的永远是使不完的劲和用不完的点子。

    沈嘉可不认为自己有多大的本事,不过他有毅力是真的,上天给了他一个不错的出身,又给了他正常的脑子和身体,如果不搏一搏就太对不起自己的重生了。

    沈嘉本想带赵璋回家吃顿饭,多与他父母相处,但赵璋今日兴致不高。怕怠慢了沈父沈母,于是就径直回宫了。

    沈嘉先去了户部衙门,处理了今日的公务,又开了一场会,手底下的三组人马已经越来越默契,对沈嘉交代的任务总能第一时间完成,最近三位组长在竞争员外郎的职位,那是沈司长替他们争取来的福利,可惜只有两个名额,三人中注定有一人升不了官。

    沈嘉见他们最近干活越来越卖力,心里有些愧疚感,他原本是想争取三个升官名额的,但赵璋说,东西多了就不值钱,不如让他们竞争上位,有失败才能突显出成功者的喜悦。

    沈嘉不得不承认这个方法很好,现在会计司上下干劲十足,显然是因为看到了光明的前途。

    沈嘉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在驴面前吊着萝卜的人,为此他最近看任何人都格外慈爱。

    下衙后,沈嘉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加班是常态,但大多数人都会选择回家加班,这也是为什么当官的总喜欢找幕僚,因为可以帮他们分担工作。

    上了马车,何彦神秘兮兮地钻进来说:“早上咱们碰见的那个案子,听说有眉目了。”

    “哦?怎么说的?”

    “听说幕后雇凶杀人的是死者的大伯,为了争那家酒楼,那家酒楼当初开业的时候大伯是借了钱了。后来死者父亲加倍还清了他的钱,按理酒楼与他没有关系了,但东家一死,他就打起了酒楼的主意,非要说自己也是东家,以后酒楼要归他经营,死者母子二人当然不肯,当初这件事就闹了许久,时不时就有人来捣乱,酒楼的生意也是这样一点一点变差的,今天也是这样,只是没料到会出人命。”

    沈嘉见过不少为了钱财父子反目、兄弟阋墙的,这件事听起来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他若是一口咬定自己没有雇凶杀人,那最多也就判个一年半载的。”

    “您说得对,不过估计最后连一年半载都不用。”

    “为何?”

    “那家人居然是北陈王最宠爱的小妾的娘家,虽然小妾算不上什么,但只要求到王爷那,这点小惩罚也就免了。”

    “北陈王……他品味如此独特吗?”

    “听说那小妾貌美,又是新进府的,应该还是有点分量的。”

    沈嘉吭哧一声,“平时也就罢了,今天这案子可是皇上亲眼所见的,没那么容易做煳,北陈王真敢藐视律法,皇上那边大概会对他很失望。”

    第七十四章 荣宠

    北陈王最初听到自己的宠妾父亲涉嫌杀人根本没放在心上,妾室的家人不算亲戚,是死是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等那妾室求到他面前,北陈王也没应,大义凛然地说:“既然他都敢雇凶杀人了,那就得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该如何就如何,难道本王还要为了你爹去求人?”

    “王爷,妾身的父亲真的没有杀人,他是被冤枉的,我那堂弟自幼身体就不好,脾气也差,谁知道怎么得罪了街上的混混,被推搪而死,我父亲这是受了无妄之灾啊,王爷您就算不念着妾身,也看在妾身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救救我父亲吧!”

    “孩子?”北陈王终于上心了,妾室的面子可以不给,自己亲生骨肉的面子还是可以给的,何况他让随从去问过案情,得知只是雇人捣乱,但那群混混失手将人害死了,真要说起来,还真不能全怪人家。

    “去,给顺天府递个话,就说这个人是本王的家人,让他从轻处理。”

    “是。”随从也以为这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放眼全长安,自家王爷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死一个人而已,难道还会搞不定?

    顺天府尹得了话也犹豫了,确实没必要得罪北陈王,何况真论起来也不过是刑拘,于是让人改了那几个混混的口供,只说是他们见这孤儿寡母无依无靠所以才上门索要钱财,因为冲突失手杀了人。

    口供一改,府尹立即判了那失手杀人的混混斩立决,其余几个也判了流放,至于主犯提都没提。

    案卷送到刑部,刑部也没怎么深查,每年这种混混杀人的案件不知道有多少,虽然判的重了点,但数罪并罚,这几个都是有案底的人,流放就流放了,于是盖了章送往内阁。

    内阁自然也不会在意一个小小的失手杀人案,按照惯例上报给皇上,但多数时候皇上也不会管这种小事,基本是怎么送上去就怎么递下来。

    但那么巧,赵璋这回就看了,还找出这个案子仔细翻阅了,当看到结果时眉头狠狠皱了一下,吩咐杜富成:“宣顺天府尹进宫见朕!”

    杜富成低头退出去,打发一个小太监去喊人,言辞有些生硬,那小太监便知道这回顺天府尹要倒霉了。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最需要的就是揣摩圣意,像这样的情况,他们就得和顺天府尹撇开一点关系,免得被连累了。

    顺天府尹急忙忙进宫,心里忐忑不安,他这个级别的官员没有大事皇上是不会单独召见了,历年来唯一的例外也就是户部的沈郎中,因此府尹大人心里打起了小鼓,寻思着最近自己有无犯了大错,想了一路也没想出头绪来。

    “微臣参见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赵璋将案卷丢在他脚边,冷声问:“将这个案卷从头到尾读一遍。”

    这个命令莫名其妙,但府尹大人只能遵从,等他念完了,意识到也许是自己私自篡改口供被谁捅到皇上那去了,这事情说大也不大啊。

    “可知错了?”皇帝问。

    “是,是臣错了,臣不该为了保全北陈王的面子私自改了口供,臣有罪!”

    “哦?此事是赵鄞让你做的?”

    府尹大人心惊胆战,如果回答是,回头让北陈王知道了,他肯定会怪罪自己,可不说实话,自己就要担子下这滥用职权的罪名,该如何取舍呢?

    赵璋也不催他,继续看之前没看完的奏章,等了许久,府尹大人脑袋上的汗水滴落在地面上,明明没有声音,府尹大人却吓了一跳,用袖子擦了把汗,额头顶地回答:“确实是王府的随从让微臣将那徐家大爷放了。”

    “朕第一次听说,一个王爷还能干涉顺天府判案,他以什么理由让你放人?他让你放你就放?你这个顺天府尹就是这么当的?那这些年你错判误判的案子有多少?”赵璋一声比一声高,声声刺入人心,府尹大人连手都撑不住了,趴在地上喘气。

    “皇上明察,臣……”

    “不必说了,将你上任后所有案卷整理出来,朕会让都察院核查,若是有错案,你这府尹也就当到头了。”赵璋挥挥手,两名太监上前拽着顺天府尹拖出御书房。

    赵璋未必不知道顺天府尹的难处,但既然处在这个位置上,就该有所抉择,既想讨好上官,又想要前程,哪来那么好的事?何况这件事本身就说明了顺天府尹判案随心所欲,否则也不可能改口供改的那么理直气壮。

    “皇上,有陆指挥使的密信寄来。”

    “呈上来。”赵璋放下奏章,接过杜富成递来的纸条,搓开一看,几行蝇头小字跃然纸上。

    他仔细看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杜富成见状,忙顺势问道:“可是陆指挥使传来了好消息?”

    赵璋也不瞒他,点点头:“土司王于上月底遭刺杀而亡,据说当时有不少目击证人证实凶手是土司王第三子的随从,土司王一共有五子,手握兵权的除了这位三子还有就是大王子,这二者原本斗的你死我活,出了这件事后三王子就没机会了,但他也没束手就擒,干脆一举杀了四个兄弟,如今正被土司的大将军孟起带兵追杀。”

    “如此一来,王之一脉就全军覆没了?”杜富成了解赵璋的想法,这里头到底有没有陆指挥使从中作梗不好说,但结局肯定是利于朝廷的。

    “孟起此人可以拉拢,朕会下一道圣旨,给他封官,由他抚慰土司全族,再提拔几个不错的文臣与他联手共治,接下来能做到什么程度就看孟起的能力了。”

    “可是皇上,您就不怕孟起会成为第二个土司王吗?他只要振臂高唿,土人自然会认他为王。”

    赵璋目光冰冷,冷哼了一声:“那就看他有没有命坐稳王位了,一个不行就换一个,朕不缺耐心。”

    “皇上英明,那陆指挥使是否可以回来了?”

    “确实该回来了,如今的刑部尚书年老昏聩,碌碌无为,要不是没犯过大错,朕早就想换掉他了,正好陆翦擅长断案,朕准备将他调入刑部任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