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富成心里暗惊,没想到皇上竟然是如此打算的,但如此大事皇上居然就这样告诉自己了,他心里有有些感恩,一旦陆翦成为刑部尚书,那锦衣卫的指挥使之位可就是凌靖云的囊中之物了。

    而且皇上未必不是为了凌靖云腾位置才调陆翦入刑部的。

    朝臣们很快也收到了西南的消息,听说土司王室一个后代都没留下,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稍微有脑子的官员不难猜到这次西南之乱皇上在其中出了力,但之前大家都猜不透皇上的意图,只当他想任由土司内讧,最后再一锅端了,但就目前的形势来看,恐怕也快要到了一锅端的地步了。

    但结果出乎他们意料,朝会快结束时,杜总管宣读了一份圣旨,竟然要在西南设立云南行省,建安抚司,由孟起将军担任安抚司司长,统管土人内务,并且还给孟起赐了个“忠诚伯”的虚衔,光听这个名字就知道皇上对这位孟起的要求了。

    虽然不少官员都不赞同皇上给异族赐爵位,但想到只是一个虚名,又远在天边,大家也不会为了这个反驳皇上。

    “皇上英明。”徐首辅第一个站出来赞成这件事,毕竟皇帝是先告知内阁才拟的旨,他没理由反对。

    这件事没遭到任何阻力,赵璋一点不意外,在位四年,他也基本了解朝臣的想法了,只要不牵涉他们的利益,许多政令都可以迅速下达并且执行。

    可真正不涉及他们利益的政令又有几个呢?赵璋自上位后,被逼着残酷,被逼着果断冷血,若是稍微露出一点仁善与怯弱,那这些大臣们可就不会是今日这般面孔了。

    “顺天府尹杨志,滥用职权,草率断案,且擅自更改犯人口供,包庇凶犯,朕决定罢免杨志顺天府尹的官职,贬为庶民,此生不得再入仕,府尹一职由曹瑞文暂代,刑部员外郎的位置由吏部尚书酌情指派,具体人选再议不迟。”赵璋话音刚落,满朝文武都愣住了,削杨志的官没什么,毕竟他们已经听到风声,说是都察院正奉旨查杨志过往的案卷,就连锦衣卫也派了人相帮,这种查法,估计没人敢保证自己一定是清白无辜的,所以杨志倒台是必然的。

    但谁都没想到接手府尹这个位置的人竟然会是曹瑞文,曹瑞文如今在刑部任员外郎,入仕两年不到,升官的速度竟然比沈嘉还快,而且这一升可是连升三级啊。

    但曹瑞文毕竟是镇远侯之子,比沈嘉的背景深厚了不止一点点,众人哪怕看在镇远侯的面子上也不会当面反驳皇上,只是心里却想,镇远侯这一家子恐怕要再辉煌几十年了,就是不知道未来皇上是否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功高震主,曹家若走到那一天,岂不就是下一个蒲家了?

    第七十五章 自己吓自己

    曹瑞文并没有在大殿上,但圣旨很快就会送到曹家,这恐怕也是史上最年轻的顺天府尹了,曹家人估计又得再办一次庆功宴才行,如此荣宠,多少人羡慕不来。

    吏部尚书王长卿站了出来,一脸隐忍地说:“皇上,此举恐怕不妥,曹瑞文年纪尚轻,又只入仕不到两年,皇上委以重任他真能担当得起吗?”

    “才能不分年纪,也并非阅历越深的官员做的越好,杨志的阅历不够深吗?他外放二十年,担任过数任知县,也曾执掌一府,靠着功绩一路升到了顺天府尹的位置,他实至名归吧?可是你们瞧瞧他办的都是什么事,十个案子里但凡有权贵上门说情,有九个都做了更改,若不是在杨家没能搜出贪贿的真金白银,朕就不单单是要摘了他的乌纱帽了!”

    王长卿跪下说:“可是皇上,阅历深虽然不能证明什么,但没有阅历却肯定是办不好事的,曹瑞文只是擅长断案,在刑部才能发挥他最大的长处,顺天府尹要处理的可不单单是案件,且顺天府接手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子,繁琐杂碎,人情往来更深,皇上既然想重用曹瑞文,为何不让他多历练几年,待他羽翼丰满再调派不迟。”

    这话说的中肯,不少大臣都点头赞同,但如果皇上真要用曹瑞文,他们也不会反对,顺天府尹这个位置听着好,但其实是个人人都不想接手的大麻烦,正如王长卿所说,顺天府尹事情繁杂琐碎,涉案的犯人不是与权贵沾亲就是与世家有旧,怎么判都得罪人,所以杨志的做法他们也能理解,可惜他栽在了与北陈王有关的案子上。

    不少大臣都以为,皇上发作杨志是因为北陈王,朝廷重臣竟然受亲王指使,随意更改案子结果,这可犯了帝王大忌,瞧如今杨志被罢官,可北陈王却毫发无伤就能看出,皇上这是杀鸡儆猴呢。

    北陈王也是如此想的,自打知道杨志因为他的一句话而被皇帝罢官后,他就一直忧心忡忡,连太常寺也不去了,躲到了郊外的农庄里避风头。

    他希望皇帝过段时间就能忘记这回事,哪怕罢了他的官也无所谓,比起太常寺的官职,他更在乎自己的性命。

    “王爷,您不必担忧,皇上若是为了这点小事就要您性命,天下人都不会答应的,皇上登基四年,已经过了最初动乱的时期,如今最需要稳定人心,也需要做些兄友弟恭的表相给世人看,如果杀了您,那这人心就没了。”

    赵鄞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属官的话并没有安慰到他,赵璋确实不会杀他,但他想折磨他,法子太多了,自从皇帝透露出不想给他们封地,不放他们离京,他们这几个兄弟就知道,这辈子除了安安稳稳的当个闲散王爷,别的什么都别想,否则怎么到头来也是个死字。

    当初几位皇兄斗的你死我活,他们几个弟弟因为年纪小,母族又没有太大的势力因此没资格参与夺嫡,也因为此,他们逃过了一劫,赵璋登基后并未对他们痛下杀手,反而全部封了王爵,赐了王府,后来甚至还让他们参与朝政,看着是那么仁慈。

    可赵鄞不敢这么想,皇帝没清算他们只是因为他们没威胁,就像养只阿猫阿狗似的,脖子上拴着链子,高兴了给块肉,不高兴了打一鞭,生死荣辱全看皇帝心情。

    而这次,就因为他要救一个妾室的父亲,赵璋竟然小题大做的罢免了顺天府尹,要说不是因为他的原因他都不信。

    北陈王又惊又怒,觉得赵璋表里不一,又觉得悬在头顶上的那把大刀终于要落下来了,这种任人宰割的感觉实在难受。

    “王爷,您不如让王妃的娘家人去打探打探,皇上如果有意对您下手,肯定师出有名,下官觉得,您这次最多就是被训斥一番,以儆效尤。”

    “本王堂堂帝王之子,一国亲王,竟然因为这点小事就被训斥,传出去百姓如何看待本王?朝臣如何看待本王?本王在朝廷上还有立足之地吗?他这与赶尽杀绝有何区别?”北陈王越说越愤慨,心里积压多年的一股怒气突然就爆发出来了,一脚踹在树干上,恶狠狠地说:“本王倒要看看,赵璋能奈我如何,只要这次不死,本王……”

    “王爷慎言!”属官赶紧看看周围,确定没人能听到他们的谈话,才压低声音说:“王爷,这种话可千万别说出口,万一被人听到可真会没命的,那位正愁没把柄处置你们,您可不能自己把头伸过去啊,而且这回的事情让下官说也是您大意了,一个小妾的父亲而已,又不是死罪,您根本没必要出面,就算真要救人,也可以通过某个朝臣牵桥搭线,哪能让自己的随从去与府尹大人亲自说呢?”

    赵鄞也后悔极了,他以为只是一句话的事情,哪能想到竟然被赵璋抓住了把柄,为此,他连那个小妾都不想看到了,至于她肚子里的孩子,他又不是真缺孩子。

    不过想到自己即将面临的困境,他突然灵机一动,觉得这是个留住血脉的大好时机。

    “你回府去,替本王带封信给王妃,一定要亲自交到王妃手中……算了,那女人也未必靠得住,还是本王亲自跑一趟。”

    北陈王急匆匆往京城跑,刚进府里就碰上来传话的太监,本能地想往外跑,到底忍住了。

    “王爷回来了,皇上召您进宫觐见。”传旨太监笑眯眯地说。

    该来的总会来,北陈王保持镇定,塞给他这个厚厚的荷包,小声说:“本王刚从外头回来,先去换套衣裳再入宫,公公稍候。”

    这要求不过分,传旨太监也就等了,北陈王回后院大张旗鼓地发作了那小妾,当着众多下人的面吩咐管家:“赐她一碗落胎药,将人远远发卖出去,别让本王再见到她!”

    “王爷,妾身做错什么了?您要如此对待妾身?”那小妾完全吓懵了。

    “那就问问你的好父亲,别耽搁,管家你亲自去办!”北陈王朝管家使了个眼色,后者点点头,很快就让两位婆子抓着那小妾去了前院。

    府里大老远都能听到那小妾的哭喊声,等王妃赶来,那小妾已经被送出府去了,她听完只有高兴的哪里会替她求情。

    北陈王入宫后在御书房外等了许久,御书房的大门一直紧闭着,听说是户部那位最受宠的沈郎中在里头,每回两人密谈都要将宫女太监赶出来。

    北陈王恶劣地想,谁知道两人在里头做什么?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沈嘉亲自请北陈王进去,还善意地提醒他:“皇上心情不佳,王爷切莫与皇上置气。”

    在沈嘉看来,这位年纪比他还小的王爷是赵璋的弟弟,也就与他的弟弟差不多,但他忘了,天家的兄弟天生就是死敌,毫无例外。

    北陈王懒得搭理他,一个小小的郎中也敢在他面前逞威风,实在不知所谓。

    沈嘉笑了下,也没觉得尴尬,北陈王在他看来就跟中二期的叛逆少年差不多,有些幼稚。

    行过礼,赵璋就命人给北陈王赐坐,他对待几个弟弟一直都是不错的,但在对方眼里就只是为了面子情,他们忘了,当初在后宫,赵璋是最随和最体贴的一位兄长。

    “这次的事情你确实做错了,想必你也有所觉悟,这次就算了,若有下次,你就自请去皇陵守陵吧,免得带头扰乱朝政!”

    北陈王低头认错,心里却觉得赵璋小题大做,分明就是借机羞辱他。

    北陈王退出御书房,见沈嘉居然还在,脸色难看地问:“沈大人在这里做什么?”

    沈嘉坦然地回答:“皇上召臣入宫商议政事。”

    “是么?沈大人真是国之栋梁,皇上离开你片刻都不行,朝廷大事也让你知道,可见皇上待你不同。”北陈王也没想到自己找对了人,只是看不惯被赵璋看重的人。

    “王爷说笑了,皇上待每个臣子都是一样的。”

    “巧言令色!哼!”北陈王气唿唿地离开了。

    沈嘉事情才谈到一半,被赵鄞打断了,现在人走了他才继续。

    “这北陈王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呢。”沈嘉评价道。

    赵璋淡淡地说:“年纪是不大。可惜心思太多,将来也是个隐患。”

    “以后的事情谁知道呢,这孩子那么小就失去父亲,无人教导,你总不能指望他无师自通吧?”

    赵璋不愿意谈论这个,继续之前的话题,将沈嘉送来的方案看了又看。

    这是沈嘉抽空写的关于商税整改的方案,比内阁做的更详细许多,赵璋看着就喜欢上了。

    里头不少现代用语,赵璋看着有些吃力,所以免不了要问他问题,加上这事情还没有第三个人知道,所以二人才神神秘秘的,惹人怀疑。

    没过多久,锦衣卫来汇报事情,沈嘉没退出去,听那锦衣卫汇报说:“今晨北陈王发落了一名小妾,属下觉得那女子行踪有些异常,便让人跟着去了,听说北陈王要将人送的远远的,但护送的人却有好几个,看着不像是发落而是护送。”

    赵璋停顿了一下没说话,听那锦衣卫又说了一句:“那小妾有了身孕,北陈王对外宣称要落了这一胎,但似乎并未用药。”

    赵璋嘴角扯了扯,打断他说:“把人撤回来吧,不用管他,朕知道北陈王在玩什么把戏。”赵鄞也太看不起他了,居然以为他一直苦心积虑地要除掉他。也不看看他那脑子配得上自己忌惮他吗?

    ?作者闲话:太冷了,躺在被窝里手伸出来打字都冻僵了,南方的冬天真的全靠一身正气!

    第七十六章 亲戚

    沈嘉刚出宫,何彦就飞快地跑过来,催促道:“老爷快回家,二姑奶奶和三姑奶奶他们都到了,老太爷派人来催了两次了。”

    沈嘉也是吓了一跳,这会儿日落西山,他在宫里陪赵璋吃完了晚饭才出来的,“怎么这么突然?上次来信时不是说要到月底才到?”

    “还不清楚,咱们赶紧回去就知道了,听说两位姑奶奶都是全家搬来了长安,看样子是准备在长安常住了。”

    沈嘉急匆匆地赶回家,门房的小厮替他迁走马车,沈嘉大步跑进去,迎面就看到大姐夫领着两位姐夫出来了。

    “哟,我就说嘛,他也该回来了,说不定又在宫里酒足饭饱了才舍得出来,这个点出来接他准没错。”大姐夫揶揄道。

    沈嘉这才知道他们是出来迎接自己的,毕竟他如今身居高位,前途无量,几位姐夫都得仰仗他,自然对他客客气气的。

    沈嘉忙朝三位姐夫做了个揖,“怎敢劳烦姐夫们出来迎接,是我晚回来了,还请见谅。”

    二姐夫是读书人,生的文质彬彬,讲话也是客客气气,“弟弟是进宫面圣去了,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晚点回来也没什么,我们也刚到没多久。”

    三姐夫向来大大咧咧,和沈嘉的关系也最好,拍了下他的肩膀,大笑道:“好家伙,两年不见居然都坐到五品高官了,真是厉害!赶紧进去,今晚我要敬户部郎中几杯,你也与我们说说皇宫是什么模样。”

    一行人勾肩搭背地走进餐厅,里头就更热闹了,摆了三张大桌子,长辈坐了一桌,沈嘉他们这一辈坐了一桌,还有一桌全是小萝卜头。

    “舅舅回来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跳下桌冲了过来,抱住沈嘉的大腿往上爬,然后挂在沈嘉的脖子上大声问:“舅舅,我可想死你了!”

    沈嘉差点被撞倒,拖住他的问:“涵哥儿也一起来了?你怎么想舅舅的?一天想几次?”两年不见,孩子长的太快,沈嘉都快认不出了。

    涵哥儿是他大外甥,第一个后辈,所以沈嘉以前带他玩的最多,两人的年纪差距又不太大,所以感情很好。

    涵哥儿回答不出来,只说想他,然后解释说:“我是跟着二姨他们来的。”

    沈嘉虽然知道大姐夫有写信回去,却没想到杨家老夫人放人放的那么痛快。

    沈嘉进来后,小辈们纷纷跑来围着他喊舅舅,沈嘉头大的很,一个个辨认过去,又赶紧打发何彦去库房给他拿礼物,第一次见小辈总要给见面礼的。

    等从包围圈里出来,他赶紧去给长辈那一桌见礼,大家对他态度都亲和有礼,丝毫不介意他没第一时间来行礼。

    “嘉嘉越长越好了,而且现在通身的气派,要是走在路上我都不敢认了。”二姐姐的婆母看着沈嘉,喜欢是喜欢,就是有股掩饰不住的嫉妒,明明她儿子年纪更大,学习更早,到现在却还只是个举人,而沈嘉却已经官居五品了。

    二姐夫姓贾,他母亲贾老太太以前还有些看不起沈家,想给儿子聘保宁府主簿的女儿,是二姐夫看中了沈嘉这个小舅子,毅然选择了沈菱,那会儿他也许是想攀着这层关系也进怀安先生的书院,可惜怀安先生并不愿意再收徒。

    像他们这样小地方的考生,就算中了进士,一辈子也不敢想那五品的高位,可沈嘉年纪轻轻就做到了,而且他们来的事情他还在宫里面圣,这等殊荣,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我早就说过,嘉嘉肯定能高中,是个有福气的孩子,老姐姐真是有福的很。”三姐姐的婆母也羡慕沈嘉,但她更羡慕沈老夫人,一辈子顺风顺水,有个专情的丈夫,有个孝顺能干的儿子。

    “两位亲家母可不能再夸他了,人啊,哪有十全十美的,只要他一辈子平平安安我就知足了。”沈母脸上的笑容勉强,按理来说,她该高兴的,可想到儿子那性向,想高兴也高兴不起来了。

    “不说这些了,开席吧,大家都饿了。”沈老太爷吩咐下人上菜,原本沈嘉没回来,他们这屋子里还有这么多长辈也无需等他,但他们一听说沈嘉是被皇上留在宫里了,说什么也要等。

    沈嘉尴尬地说:“怎敢让长辈们等我,赶紧上菜吧,正好我也饿了。”

    酒菜早就备好了,鱼贯上桌,都是长安时下最受欢迎的特色菜,也有蜀州当地的特色菜,可见主家的用心。

    沈嘉被三位姐夫轮番敬酒,他也是酒桌上的老人了,在外应酬时除非必要全都找借口推了,身体是自己的,这点面子并不重要。

    和三位姐夫当然不能不喝,但他只回敬了一轮就不喝了,理智地说:“晚上还有公文要看,可不敢喝醉了。”

    大家听他这么说也就不敢灌他了,等饭吃完,沈老夫人带着女眷和孩子去后院,男丁则跟着老太爷去书房。

    “就先在我家安心住着,等找到了住处再搬不迟。”沈母热情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