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逆着光,我看不清他脸上神情。只看见他一身白衣,头发又黑得像墨。

    他慢慢走进来,我慢慢看清他的脸。

    竟然是苏幕。

    这是我认识他以来他第一次穿白衣。

    也许是为了我吧。我自恋地想。为我这个朋友吊唁的意味?

    他走上前来蹲下身,珍重万分地拾起那画卷。

    眉眼之专注,仿佛捡的是什么人间至宝。

    他将画卷慢慢合上,又放回原处,站在原地低着头,似在沉思。

    一滴豆大的液体摔在地上,晕染开一朵水花。

    我心跳如鼓。

    我很想把他的脸捧起来,擦掉他眼角的泪,对他说:“不要哭了,不值得。”

    苏幕,不要哭了。不要哭了。

    为什么人死了以后还会感到心痛呢。

    苏幕自怀中摸索出一颗莹润的珠子来。

    我不禁摸了摸脖颈——那珠子同苏幕给我戴上的护灵珠一模一样。

    原来竟是子母珠的么。想来是我这颗子珠受了母珠的召唤,才把我给带到这里来的。

    我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那颗护灵珠。

    不复炽热,冰凉一片。

    我奇怪地抬头,看见苏幕的指尖,是一颗粉碎的护灵珠。

    “当初这颗珠子护过母亲一命,又护过我一次,想来是护不动了。我还贪心,妄想着还能再护你一次。”

    “可是我动了全教的灵识,也没再找到你的魂魄,只隐隐约约感觉到了一缕神识。许是这护灵珠最后的效用,也只能勉力护下你那一缕神识。”

    “我只好放过你了。”

    “赶紧回去吧。让他好好地走过奈何桥,好好地喝了孟婆汤。”

    “珍重啊。”

    我感觉自己正变得轻盈。指尖慢慢变得透明。

    我说:“珍重。”

    第6章

    “呼——呼——”

    是鬼哭么?

    ……是风刮。

    我慢慢睁开眼睛。

    入目是一片雪白。令人盲目的白。

    明明不会感受到冷,却还是有阵寒意自脚底而升。

    这个地方我只来过一次,却一辈子也不会忘,也不敢忘。

    天山。我亲手埋葬我父亲的地方。

    我爹的坟前,此刻竟燃起了苍苍火焰。

    这场景实在荒诞地可以。

    在这样一座人迹罕至的雪山顶上,竟然燃起了火。

    白衣的少年眉上已是落满了一层厚厚的霜,却毫不在意似的扬眉一笑。

    我定睛望向那火舌吞噬处,是两把剑。

    刺骨和傲霜。

    白衣少年捻了个诀,那火便又烈上几分。

    那剑在火中慢慢慢慢变形。

    这样能融掉剑的火,想来要废不少功力。我真想拦住无慈,劝他,要毁剑么,到镇上找处打铁的打了,何必非要在大雪山上,多费功力啊。魔功反噬之痛,他不曾受过,我却是受过的。

    唉,这就是当爹的命吧,永远在操心着自己的儿子。

    随着刺骨慢慢消失在火舌中,我的身体也慢慢化作飞雪。

    啊,原来护灵珠只是护住了我的这缕灵识,而我这缕灵识,藏却藏在这刺骨剑中。

    我的脑海中走马观花地飘过许多画面。

    画面里有一个红衣的人冲我桀骜一笑,有个总喜欢用黑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盯着我的少年,有火光冲天的背景下我向个哭得绝望的小孩伸出了手,有在一片竹林里我给个害羞的家伙递去了苹果……

    有个面容模糊的少年将我亲手为他铸就的剑横在我脖颈上,问我:“你可曾……”

    可曾……可曾什么呢。

    我努力瞪大眼睛,想看清那少年的模样。

    最后只看见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睛。像以往一样定定地,心无旁骛地望着我。

    我的心一下一下沉了下去。

    我说:“不曾。”

    画面的最后,是青衫长袍书生似的男人,向我慢慢走来。

    嘴角笑意,一如往昔模样。

    我张了张嘴,自我爹死后第一次掉下眼泪:“爹……”

    第7章 第一章:儿子篇

    我叫顾思严,或者,无慈。

    我是赫赫有名的江东顾府少主,或者,魔头之子。

    很奇怪吗,一个人怎么能有这样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份?

    那是因为我有两个爹。

    一个爹是江东顾家家主,一个爹是恶名远扬的魔头。

    前者总是板着一张脸,后者总是嬉皮笑脸。

    前者养我到八岁,教我的是武林正统,给我的是身为少主的无限荣光。后者养我到十八岁,教我的是人人忌惮的魔功,给我的是一把他亲手铸的剑,傲霜。

    前者让我早慧,后者让我装幼。

    前者想看我少年老成,要我面无表情,要我断七情六欲。后者想看我少不更事,要我面带微笑,要我显七情,露六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