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几乎以为他知道了,全知道了。

    紧握住双手不让它控制不住地战栗。

    结果照只是摸了摸我的头,道:“那就把三月十五当作你的生日吧。”

    三月十五,是顾家被灭门的那天。

    也是我被照捡回来的那天。

    我乖巧地点点头,掩去眼中复杂到让我头疼的思绪。

    十五岁以后照就不再牵着我的手带我逛集镇了。想来他是顾及我少年人总热衷于脸面。

    后来慢慢的,知道我认路以后,就让我自己出去玩了。

    在照说“以后你就可以自己出去了,不必和我说”时,我流露出恰到好处的三分留恋和七分期待。

    照是个笨蛋啊。怎么可以给我这么多自由呢。

    我那天出门的时候总有些不安的情绪。没来由的不安。

    我忽然想到照那时候说的话:“我会养你到十八岁,当亲儿子一样养。”

    我踏出门的时候,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照。

    “爹,和我一起出去吧。”

    照正擦拭着他的刺骨剑,神情专注,闻言抬头看我一眼,露出点点歉疚,说:“最近事情有些多。”

    我顿时心生不满,自己踏出了门。

    后来我才知道,照的“事情多”,究竟多到了怎样的地步。

    多到了整个武林都喧喧闹闹着要除了他这个大魔头,四处寻找他的行踪。

    在给照买桂花糕的时候遇见一个奇奇怪怪的人,用露骨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被那人的眼神看得有些烦躁。

    结果刚踏出那糕点坊的门,就觉得眼前一黑。

    脑海中想的最后一件事竟然是,给照带的桂花糕可别掉了。

    再醒来时,是一圈我熟悉不已的正派面孔。他们义正言辞,大义凛然地对我说:“顾少主,一直以来你都在认贼作父。”

    多年以来在心底的暗自猜测,而今终于得到了答案。

    我想我该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再挤出几滴眼泪给我的亲爹。

    结果脸上却僵硬得不得了。真是,明明在照面前都装得得心应手了不是吗,为什么现在反而装不出来了呢。

    当他们要我继续伪装成大魔头的好儿子,再趁其不备一剑杀了他。

    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正派们见我点得如此干脆利落反而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只是一个山羊胡的老头捻着胡须笑道:“不愧是顾家主的儿子。不仅长得像,连心性也是这样豪爽。”

    我却在想,是这样的吗,儿子像父亲?

    那照呢,照是不是也像他的爹一样,其实根本不想当这个魔头的呢。

    临走时我对他们说:“鬼教教主和那魔头关系密切,你们想办法缠住苏幕。”

    第15章

    那天回去的时候,月亮已经悬在天边许久。那清冷的光辉洒在门前,像是一地的霜。

    我推开门,手竟然有些发抖。

    照正半背着我擦着剑。近日来他擦剑的频率是越来越高了。他的半边脸被月色勾勒出一道温柔的边,半边脸隐藏在浓重的夜色之中。

    我怔怔地想,照长得应该是像他爹的吧。

    “爹。”我开口。

    照冲我笑,还是那样的笑:“回来了,玩得开心吗。”

    我点点头。

    “儿子今天十八岁了。”

    我点点头,注意到他停下擦剑的动作。

    “本来给你煮了面等你一起吃晚饭的。”

    我看向桌案上,一碗热度不再的长寿面。

    “我想了想,还是出去找你了。找不到。”

    我注意到照没有将刺骨入鞘。那冰冷的剑锋,在夜色里灼灼逼人。

    我拔出了傲霜。

    他挑眉,坦然地望着我,仿佛就在等这一刻。

    他接过我咄咄逼人的剑招。他不会没察觉到致命的剑意。

    虽然我这一招一式都是他教的,我却从来不知道他的真实实力。他和苏幕比划的时候也只是纯比剑法,让我看不出他内功练到了什么地步。自从苏幕一次剑气险些误伤了我,他们每次比试时都会到后山去,我就鲜少再看过他出手。

    每日看他吃粥时的幸福神情,想来五感的刺激还没有淡到消弭?

    我知道我在赌,赌他是否踏上他父亲的老路,只是将那魔功练得点到为止。

    将剑横上他脖颈的那一刹那,我以为我赌赢了。

    我想像以前开玩笑似的拍拍肩告诉他,魔头就是应该好好练魔功,不然只会落得这般下场,然后再把傲霜一丢,将今夜发生的事当作父子间的一场小小比试。

    但是我对上他那双平静如一潭死水的眼睛,我知道不可能了。

    真是笨蛋。

    鬼使神差地,我想问他一句话:“你可曾……”

    他却不给我机会,打断我时脸上还挂着笑,无情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