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道:“不曾。”

    那便不曾吧。我将剑割破他的脖颈,真是脆弱的脖颈啊。

    他慢慢倒了下去,嘴角那丝笑意凝固在嘴角。

    我慢慢走上前,揽住他就要软在地上的身子。

    我紧紧地揽住他。熟悉的血腥气。

    印象里他身上总是有这血腥气。又好像,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了。

    是我习惯了,还是他改了?

    我想起我十五岁生辰那天。

    和他从集镇回来,他让我自己去集镇上玩的时候,我还有些不高兴,那天连桂花糕也没给他带。

    回来时候却看见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那个笨蛋那么多年了连碗粥都不会煮,煮这一碗面,我不知道他究竟忙活了多久。

    他有些笨拙地冲我笑:“我爹以前老是在我生辰那天给我煮面。”

    真是的,一个魔头怎么能煮面呢。怎么能……露出那样的神情呢……

    压下心头怪异的感受,我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吃下了那碗面。

    那一夜我怀着奇怪的心情靠近床榻上的他。

    平时总是云淡风轻地笑着的人,在梦里却好像过得不安生。

    我伸出手,抚上他的眉心。

    我来来回回地打量着他的脸,仿佛我从未认真看过他一般。

    他的唇很薄。薄唇的人大多薄情,我忽然想起这句不知是在哪个侠义本子里看过的话。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低下头吻住了那唇。

    清浅又柔软的滋味。

    仿佛被惊扰一般,他偏了偏头。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那紧锁的眉心,似乎又凝上了几分。

    我像是被针刺到一样忙起来,转身想回自己的房间去。

    却看见——

    大红衣裳的男人逆着月光倚在门栏上,那眼神轻蔑而嫌恶,嘴角的笑意似是嘲讽。

    那之后照就再也没牵过我的手。

    我到桌前,一口一口地吃掉了那碗已经冷得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面。

    “一点都不好吃。”我嘟囔着,回头看照。

    照微微弯起的唇角,似乎还在纵容着我。

    我抱着他,往天山方向去。

    三月暮冬,天气尚未转暖。我紧紧地揽着他,感受着他的体温一点点变凉。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我曾经跟踪过他。

    他总是什么也不答,什么也不说。

    手脚已经冻得冰凉。我一步一步地向上走,想,照每年上山的时候,是不是也如我一般步履维艰,又步步虔诚。

    照给他父亲立下的墓很简陋。只有一块石碑。

    一点一点地,我在那块碑前又挖出了一个雪坑。

    我将照珍而重之地放了进去,转眼,眉眼上就覆上了一层白霜。

    天山上的雪啊,终年都在下。我细细凝视着照的眉眼,不久,他就会被这纷纷扬扬的大雪彻底掩埋。

    我想照,要是知道自己最后能和他最爱的父亲葬在一起,心里也是高兴的吧。

    第16章

    他们说我疯了。又杀了魔头又杀了正道,简直不为江湖所容。

    其实我也不想这样的。

    只是那群老头在我跟前歌功颂德又痛骂魔头的时候,我想起的却是哭成泪人的阿姐一遍又一遍向我爹磕头:“不是他,真的不是他,他是女儿的救命恩人啊!”

    突然,想起来了。

    他们说是照的父亲对我阿姐包藏祸心,一次阿姐出行时欲行不轨,被顾家的人看见了。那熟悉的招式,让他们一看见照的父亲,就像看见了当年那让江湖闻风丧胆的大魔头。

    然后又是熟悉的套路。号召,征讨,除恶扬善。

    江湖实在不像侠义本子里那样美好啊。这样想着,我竟是愈来愈心烦,那一缕躁动挥之不去。

    于是我挥剑,砍下了那个还在我跟前喋喋不休的人的头。

    像滚油入锅,喧哗大起。

    我听见有人喊叫,语调都颤抖:“是……是魔功!”

    我笑了,突然明白照为什么让我练功时点到为止。

    照不知道每次他不在,我背着他又练了多少次。

    我挥起了剑。

    第17章

    回到那个竹屋的感觉真好。

    只是姓苏的那个不速之客又来了。

    我忘了他说了什么。反正他总是爱说那么多话,忘了就算了。应该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吧。

    可是他一走,我却觉得屋里像多了些什么东西——

    我摇摇头,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袋里甩出去。

    要睡觉了。明天早上还要早起给照烧粥呢。

    ……

    没有味道的粥。照他是不是也是这样食不知味呢?

    终于知道多出来的是什么了。

    是血腥味。

    好想吐。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愈来愈浓,好像身处一片血海中央。

    不行的,不行的。我和照的竹屋,怎么会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