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他会接到一个未知号码的来电,电话的那头,娄琛会像是一位老朋友那样熟稔亲切地问问他的近况,“最近怎么样?”

    潜台词是,只要自己知趣,低头服软,之前的事就算是完了。

    温涯不愿意,这种事也不是咬咬牙就能忍过的,他一旦低了这个头,余生都会被笼罩在阴影下。何况此时家里的最难的时候已经熬过去了,他站着也能赚到钱,无非就是钱少活多受些累,他没必要每天跪下去面对着讨厌的人恶心的器官,他还没有对生活绝望到这样的地步。

    他当时也没有料到,自己头铁所造成的余震会持续波及到自己之后的那么多年。

    在之后的那么多年里,娄琛都像是一只戏耍老鼠的恶猫,每当他觉得自己的事业好像将要有什么起色转机,娄琛都会马上让他知道,那纯粹是错觉。这次恰好赶上娄琛在海外闭关拍戏,志在冲奖,无暇理会他,叫他钻了空子,也不知道此人回国以后,发觉他已经从他的爪下脱逃出去,肯不肯善罢甘休。

    不过他就算是不肯,如今他人已经离开了聚点,娄琛也不能奈他何了。

    温涯笑了笑,打开了车窗,夜空中繁星满天,而他是自由的。

    *

    翌日,牧野的工作室发布了辟谣,江盈又在ins和微博上公开了打码的queenie照片和收养登记的证件,这下大部分网友的兴致又都跑偏到关于牧野家庭关系的八卦上了,纷纷猜测queenie这个名字就是老牧对牧野的最后通牒 如果不老老实实回家,老子的家业也可以交给别人。豪门兄妹,一个名叫“女王”的养女,想想都觉得这个展开好刺激,相比之下,私生女的故事反倒有点不够看了。

    在尼斯休息过一夜后,温涯过去《歌者奇遇记》所驻扎的民宿去找聂元恺,还顺便给他带了零食和麻酱面皮,小男孩感动得差点哭出来,跟他又控诉了一遍这穷游究竟是有多穷。

    住宿费还有游戏任务可以拿到补贴,伙食费真的就是纯街头卖艺自己赚,更坑爹的是法国街头卖艺是需要拿执照的,来之前节目组告诉他们说已经跟当地交涉好了,但在有的地区还是会被城管驱逐。跟和他住一间的是一位原创歌手老师,两个人前几天在地铁车厢卖唱的时候遇到了一个疯子,是真的精神有问题的那种,把那位老师的电吉他给摔了,漆壳都摔裂了,那天本来两个人就被节目组整得快没钱吃饭,没想到之后又出了这种事,把那位歌手老师逼到在地铁站哭着表演《酒干倘卖无》。

    温涯:“……”他印象里这档综艺是买外国综艺的版权,原版好像不是走这个路子的。

    聂元恺苦着一张娃娃脸看他,他也很想知道这是为什么。

    接下来两天,聂元恺继续在尼斯录制,而他纯粹就是来帮忙,不拿通告费,节目组自然不会要求他过多地出镜,只需要在尼斯站收官的火车站表演上现身便可以了,所以白天无事,他便带上乐乐去坐敞篷大巴,去看海滩和美术馆,等到晚上再带来零食陪累觉不爱的小聂搭档排练修改到凌晨三四点。

    牧野那头每天收工往往也差不多要这个时间,于是两个人晚上便开着视频说着话,直到一方睡过去才挂。

    第三天时,温涯从聂元恺那获悉二人街头表演的曲子版权没有拿到,也就是说,之后二人表演的原片段有可能根本不会出现在正片,就算是出现,音源也会被替换成别的曲目。

    聂元恺对于这个消息很沮丧,又觉得很对不住温涯,而温涯自己倒是觉得还好,抱着琴随意拨了一段旋律,宽慰他说:“咱们这不是街头表演吗,所以主要还是为了让过路的人听到,我觉得只要过路的人停下来了,为咱们驻足了,那咱们就是成功了。”

    “当然了,还有就是多给你攒点旅费……你们下一站去哪儿?”

    聂元恺蔫头耷脑地用还哑着的声音说:“摩纳哥。”

    温涯笑着说:“行,争取让你过去吃顿大餐。”

    聂元恺点了点头,喝着保温杯泡罗汉果,忽然问:“哥,你刚刚弹的那段,那个是什么?”

    温涯刚刚就是随手播的,听到他问,也反应了一下,方才想起,刚刚那段旋律是宗主师兄曾弹过的,而师兄又是从先师那儿学来的。

    大师兄为人秉节持重,他那张旧琴虽是师兄所赠,但他自己却甚少沉溺逸乐,温涯那许多年里一共就只听他弹过一次琴。

    温涯笑了笑,有些怀念,说:“是我老师作的曲,我大哥教给了我,好听吗?”

    聂元恺把水杯放下,点了点头,回到钢琴旁,弹了一遍刚刚的旋律,他的音准非常好,即听即奏,问:“后面还有吗?”

    温涯便端坐了下来,将那支短短的曲子弹奏了一遍。

    他闭上眼,好像看到了云雾里的灵山,赤霄峰上,主殿笼罩在光晕里,像是由玉石雕成,师兄师姐们身穿青色白色的道袍,御剑乘鹤而来,无数寻仙者沿着耸立的石阶登攀,脚下便是潮湿的苔和万丈深渊。

    曲调一转,便是百载光阴,仙门凋零,高耸巍峨的主殿毁于一旦,半边坍塌,半边被妖火烧得漆黑如炭,药圃化作焦土,精心护养的灵草尽数枯死,仙鹤声声哀鸣,向着天边远飞而去。

    仙道渺渺,大梦虚空;盛极而衰,此消彼长。

    先师卦修陵游君,也许就是因为看得太远,所以才不愿飞升,安然坐化。

    那日师兄弹起先师所授之曲,也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是否已经猜到自己究竟还是不能守住灵山宗。

    温涯轻叹,暗自道,只希望他们寻得心中安宁就好。

    一曲弹罢,聂元恺怔了怔,脸上有些惊叹之色,回味了片刻,才说:“就像是专门做的续曲一样。”

    温涯品了品他说的话,还真是。

    那部仙剑游戏的主题刚好是寻仙,而他师尊所遗之曲,说的是天道,里面有很多共通的东西。

    聂元恺坐在琴凳,皱眉思索,尝试着将两首曲衔接在一起,弹奏了一遍,丝滑无缝,浑然天成。

    聂元恺的双眸一亮,问:“哥,老师的曲子可以授权给我们用吗?这样就算前半段截掉,后半段也可以保留下来。”

    这倒是没什么所谓,他师父那样的人,也不会小气一首曲子。

    第79章

    翌日,据说整个五月都会天气晴好的尼斯下雨了,天气忽然有点阴冷。

    温涯陪聂元恺昨晚熬了个大夜,把曲子完整地合了下来。古琴音温润内敛,论说不很适合在嘈杂的场合表演,虽然节目组有准备拾音器和民乐用音箱,但是音质还是难免会受一定影响,效果可能最多只能达到他昨天在静夜里弹奏的五六成。

    聂元恺觉得很可惜,但温涯自觉琴原本就弹得不好,当初学来不过是为了自娱消遣,现在纯粹是外行唬弄外行,够用就行了。毕竟他如果真的在意现场效果,当初就不会答应跟他来搞街头表演了。

    印象里嘉荣小师姐最好搞些品茗作画,赏花听琴一类的雅集,要是给她知道,他抱琴到吵吵闹闹的火车站来弹,听众还多是她眼中的蛮族人,也不知道她要发多大的脾气。

    温涯莞尔,想起自己离开灵山宗之时,忘了说要将那张琴赠给她了,忽然心中一阵淡淡的惆怅。

    早上六七点钟回去睡下,出门在外却总是睡得不实,温涯梦梦醒醒,睁开眼时还没过十二点,整个人都被捂得汗涔涔。

    下午过去录制,也差不多时间该起身,他有些疲倦,神思混沌,站在淋浴喷头下发了会儿愣,忽然想起自己刚才又梦见了灵山宗,梦见了赤霄峰主殿前那些脾气很大的白鹤,梦见那年他自知愧对师门,又天劫将至,性命不久,改换凡人青衫,在山脚三叩首,之后,西风瘦马,山在身后渐行渐远,终至不见。

    琴者心也,是他想念故人了。

    下午,他一身休闲打扮,没有琴桌,便在火车站的钢琴之畔盘坐下来。

    手起,古琴声淙淙流淌而出,回旋在气质复古的尼斯火车站中,少顷,一阵钢琴声与之交融。老旧的车站钢琴喑哑走音,但却意外地与曲中□□有常、命途难测之意暗合,仿佛将人带到了云遮雾罩的山巅之上。

    游客们围拢了过来,在潮湿的雨天里,仿佛有风夹杂着雪花拂面,能见头顶朱红,白羽黑足的仙鹤在雪中起舞,之后,浮云随风散,仙鹤远飞,令人心生怆然。

    有不少人掏出手机拍摄 弹琴的两个东方的年轻人,一个稚气未脱,但面相漂亮讨喜,另一个看上去要年长几岁,肤色苍白剔透,外貌亦俊美出众,且身上有一种独特的神采风度,十分引人瞩目。曲声渐渐轻缓后,围观的行人已经为数不少,众人的脸上,都有一种如梦初醒的神情,安静了几秒,方才有人开始鼓掌,并掏出硬币纸钞,上前放在地上的琴囊里。

    温涯与聂元恺起身鞠躬,之后拥抱,摄像导演点了点头,比了一个“ok”,该录的镜头大致都已录到了,只是还要补温涯背琴走进车站,还有聂元恺的两个手部的特写。

    有络腮胡子的法国大叔走过来,询问曲子的名字,温涯请随行的翻译跟他解释是游戏当中的插曲,聂元恺欢呼着过去把纸钞硬币都拢了起来,快乐地回过头问:“哥,你要不要喝个咖 ”

    一个戴墨镜的年轻人捧着一束香根鸢尾站在温涯身后,聂元恺:“啊!!!”

    温涯回过头:“?!”

    温涯哭笑不得,赶紧对聂元恺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拉着牧野避到一边。

    聂元恺瞳孔地震:啊啊啊刚刚那个人是师兄吗可是他不是在戛纳吗戛纳是在法国吗哦好像是在法国

    那没什么问题了。

    等等!怎么就没问题啊!!!

    师兄为什么会过来找涯哥啊?!对了,之前在横店他就突然出现在涯哥的房间门口!所以他俩是真的?!情侣?所以网上的八卦不是造谣?我一个圈内人居然也要靠八卦小组吃瓜,唉。

    李乐从他旁边淡定飘过,问:“小聂老师,我去买点吃的,你要喝咖啡或者吃个甜甜圈什么的吗?”

    聂元恺大脑短路,“我刚刚吃了个大瓜。”

    李乐:“啊?”

    聂元恺反应了过来,差点被自己吓尿了,赶紧补救说:“没没,我什么也不知道!”

    他在公司里最怕的就是牧野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牧野看上去好凶,眉毛压得好低,一副会动手揍人的样子。一次他健身课程结束,饿得眼冒金星,在更衣室偷吃了芝士蛋糕条,牧野路过时看了他好几眼,表情超级可怕,肯定是因为他偷吃甜食不好好保持健身成果想要教训他!可他的蛋糕条明明是低脂的!

    要是他发现自己知道了他跟涯哥的八卦,自己说不定会被发配去扫厕所。

    李乐不知道他为什么看上去如此焦虑,还以为他是尿急,想了想,好心地指了一个方向说:“洗手间在那边。”

    聂元恺:真的要扫厕所?!

    补录了几个镜头后,聂元恺在尼斯站的录制便算是正式完成了,温涯看上去心情很好,笑眯眯道:“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这几天你在录制,都没有请你吃饭 ”

    “你想吃法餐还是中餐?吃生蚝吗?”

    聂元恺瞄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牧野,虽然牧野戴着墨镜,让人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他还是默默抖了三抖,他鼓起勇气,张开手跟涯哥抱了抱,抽了抽鼻子,说:“不用了哥,真的…特别特别感谢你。”

    温涯拍拍他的脑瓜壳,总觉得他还一身奶味,哄孩子说:“不说这种话,叶总给报机票,我是沾你的光过来玩的。所以更得带你吃点好的啦,你快想想吃什么昂!”

    聂元恺往他身上蹭了蹭,差点“汪”地一声哭出来,心里想涯哥真好,我真的特别想跟他一起吃晚饭,也特别想吃个法餐生蚝大龙虾神马的,可是如果破坏了师兄跟他的二人世界,师兄肯定会记恨我,本来我就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于是只好含泪拒绝说:“我最近减肥!晚上只吃黄瓜和番茄!”

    既然他坚持,温涯也拿他没辙,只好劝他再配点鸡胸藜麦坚果,别仗着年轻乱来,把身体搞出问题了,又跟他约定回国再一起吃火锅。

    回去住处的路上,是牧野开车 一队人马带薪休假,返程机票买的是一星期以后,他是自己过来的。李乐识趣地表示要坐火车过去找小丁哥他们会和,被牧野跟温涯两票否决,说时间有点晚了,让他明天再说。

    李乐:就真的很不想单独跟情侣待在一起。

    温涯猜到了小聂不愿意跟他一起吃饭,多半还是因为害怕牧野,有点无奈好笑,坐在副驾在黑暗里端详着牧野的五官面目,心里想:乍看是有一点凶,但再仔细看看还是很可爱的。

    他这世的面孔跟前生很像,只有一点细微的不同,但也多是在皮相,是养尊处优和风吹雨打造成的差别,而骨骼却是大致一样的。

    其实温涯在穿书之前,就已经在视频app首页的热播剧推荐位、在地铁站的大幅海报上看到过牧野了。只是那时的温涯也像聂元恺一样,心里觉得他长得凶,感觉他跟别的当红的年轻男演员画风不同。

    他确实太锋利了,像是吹毛立断、泛着冷光的刃。

    可后来他穿书,养大长风,看惯了长风的脸,却完全不会觉得他太凶了,只觉得他不高兴的时候看上去又委屈又好玩,他默默不说话时惹人心疼,他生气动怒的时候很酷。

    难道是他的滤镜太厚了?

    牧野开着车,似乎有点好笑地问:“看我做什么?”

    温涯说:“我在思考小聂为什么这么怕你。”

    坐在后排的乐乐抱着书包心里os:当然是因为野哥长得凶啊,他不笑的时候我都会被他吓到。

    牧野很郁猝,“我也想不通。”

    刚刚他是真的顺便想带上聂元恺一起去吃饭来着。

    温涯问:“说实话,你以前凶过人家没有?”

    牧野回忆了一下,“没 好像有一回。”

    “在公司的健身房,我以为他拿了我冰箱里的蛋糕条,但我也没说什么。”

    顶多就是拿眼睛瞪了一下。

    “后来呢,他真的吃你的蛋糕了?”

    “……他吃的是他自己的。”他的蛋糕条是被老叶顺走吃了。

    温涯脑袋里瞬间有了画面,感觉又惨又好笑,这得给人家小孩造成多大的心理阴影啊。

    *

    翌日温涯早上有点发烧,不过有牧野在他睡得要比前几天踏实,没怎么做梦,吃了药到快中午时就差不多好了。

    牧野坐在他身边看这一期的《你好,异乡人》,节目国内中午上线,这会儿已经有几小时了,弹幕已经刷出去很多。

    这档节目的固定观众大多对温涯的印象不错,大概是因为他个性温柔厚道,天生就有很好的共情能力,且说起话来总带有一种让人很容易便喜欢上的真诚,跟这样的慢综艺气场很合。入夜他们坐在东北阿姨的小店门口,他轻轻地合着吉他声唱“月儿明,风儿轻”时,很多观众和粉丝都有被他脸上的神情秒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