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从哪儿飘来的一朵云,悄然遮住太阳。

    天色顿时黯淡了下来,苍穹之下,一片晦涩。

    年迈的神官祭主站起身,接过身旁副神官递来的利器,刀尖沿着牛骨眉心那?处标记开始往下滑,划过森白的头骨,扬起的颈项,最终落在其赤|裸的胸腔处。

    噗嗤——

    利器刺破血肉,伤口却没有留下一滴鲜血,就连人体下意识的挣扎和惨叫也无。

    一颗纯黑的心脏,被慢慢取出胸腔。

    现场毫无血腥味,但这?样颇具仪式感?而诡异的杀戮,却比宿傩方?才的屠杀,要来得?更?加令人印象深刻。

    围观这?场祭祀人牲,活体取心仪式的贵族们,看向两?面宿傩的眼神更?加惊恐了。

    那?人牲虽有人类的外形,可在他们看来,却更?像是个没有灵魂的人皮套子。哪有活人被取心时不流一滴血,也不哭闹,连心脏都是黑的!

    老神官取出心脏,捧于六壬式盘上方?。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这?颗心脏竟忽然化作一滴纯黑的液体,滴在式盘中央,无声浸润了天盘上雕刻着的北斗七星刻痕。

    至此,式成。

    宿傩显然非常满意自己见到的这?一幕,身子稍稍向后倾,微仰起头对着祭台中央的老神官说道?:

    “继续吧。”

    这?次占卜显示的结果不错,新?尝祭的正式流程,总算能?再次顺利地进行下去了。

    八神缘的目光,不断在宿傩和已经转身离开的老神官身上徘徊,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这?两?人,似乎像是从前便认识了的样子。

    说来她还不知道?宿傩的具体年龄呢,或许是她该叫对方?老不死的年纪也说不定?

    已入深秋,夜长昼短,天色暗得?格外快,在经过这?一系列的变故后,时间?也来到了黄昏。

    那?些以白布覆面的神官又出现了,他们皆穿着素色的祭服,一手持白幡,另一手则提着灯,两?两?并行,共有八人,行走于暮色中。

    烛火幽幽,如?泣如?诉,应和着血色的夕阳,分外诡异。

    这?群人一直走到宿傩的面前才停了下来,在静默中齐齐跪地,将灯举过头顶,意为提灯迎神。

    酉时已至,“夕之仪”即将开始。

    宿傩站了起来,任凭祭服外袍松散地搭在肩头,露出异于常人的上半身,在这?般奇诡的氛围中,倒真如?传说中的鬼神一般,令人不敢直视。

    里梅作为随侍,跟在对方?的身后,一直上了祭台。

    缘则坐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在愈发晦暗的天色下逐渐远去。

    残阳如?血,落日躺在地平线的尽头,浓郁的晚霞鲜艳得?仿佛随时能?流下来。在这?漫天盖地的红光中,远山的轮廓,建筑的线条,乃至周围所有人,都在这?猩红的底色里化为模糊的几道?剪影。

    天地何其伟岸,人的存在,与蜉蝣又有什么差别?

    八神缘怔怔地看着这?壮丽凄艳的一幕,心底忽然升起万千感?慨。

    若顺利的话,今晚午夜之前,她便能?顺利打开薨星宫的大门,跳入食骨之井,回到现代。

    而平安时代发生的一切,她所遭遇的这?些匪夷所思的经历,与她有过交集,又擦肩而过的那?些真实存在着的人,都将化为浅薄的记忆,在岁月的冲刷下逐渐变淡,直至完全消失。

    她当然会毫不犹豫选择回到现代,可当这?一日真正来临的时候,还是会让缘有些怅然。

    无关乎某个特定的人或事,只是喟叹于命运的诸般无常。

    强如?两?面宿傩,依旧有他逃不脱的宿命,拥有【不死】术式的天元,于近乎永恒的天地面前,亦如?稚子无异。

    那?她呢?

    在经历过前世?那?个满目疮痍的世?界之后,在重生到看似和平的现代之后,在又穿越到危机四伏,视人命如?草芥的平安时代之后的她,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

    短暂地思考了一瞬,八神缘便痛快地决定不再去想。

    她曾经读到过一句话,人是悬挂在自我编织的意义之网上的动?物。

    有什么好?去执拗地求因溯果呢——她反正就在这?里。

    心境陡然一松,缘愉快地眯起眼,却在感?觉到身体的异样之时,瞬间?瞪大了眼睛。

    她,好?像,似乎,大概,也许会领域展开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好消息——会领域展开了。

    坏消息——很快就用不上了。

    事情是这样的, 当初在现代,缘和披着加茂宗政皮的羂索对峙之时,对方就曾经像报菜名一般, 流利地报出了“她”会的大部分能力。

    之所以说是大部分, 是因为那时候的她,自认为还没有能力够到领域展开的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