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贞洁妇》因为笔墨诙谐,又是假托梁祝之事,而且“忤逆”得不深。倒是逃过一劫。

    那中年书生笑对宝玉道:“小公子,你看如何?这书倒的确是‘悲藏喜’,众人看了这书,替不肖们大哭时,我看,这文贼作者就应该暗地大笑了。”

    不过,他这话向宝玉说,倒有一半是白说。因宝玉一向是个古今不肖无双,最是冥顽。

    他反驳不出话,心里有些恐惧,看众人撕书,又满腔怒火,最后干脆学自己家里珍大哥哥琏大哥哥的做派,蛮横起来,叫茗烟等一干小厮:“打!”

    不过,即使是打。也阻止不了潇湘君子这个“文贼”的名头了。

    而宝玉虽然当时动了武,痛快了,回家就险些被他爹又一次打死——他打的那个中年书生,唤作张道衡,正是以一阵见血,见解犀利、目光长远著称的名满天下的大儒。

    何况中年书生说的,在当世正统来看,的确没有分毫不对。

    而就在宝玉挨打,潇湘君子“文贼”的名头传开的时候,黛玉正和林若山一道往云南去。

    第30章 歌仙(二)

    看大河起波浪,看大江两岸阔。

    少女站在船头,雪堆云卷,拍在船头,江水溅起在裙摆。风吹得衣袖瑟瑟作响。

    两岸浪花山影,,天高云阔。

    林若山笑道:“春寒素素,这里水流湍急,又是湿冷。不要站在船头。”

    少女心情明显很好。她咳了一声,回头笑道:“这里风景实在好。虽然都说有瘴气,可我迎面只觉山高水远,心胸开阔。倒不觉得有什么难受了。”

    不过因为那一声咳嗽,黛玉倒是还记起了自己身体虽然比从前好得多,但遇冷仍旧要发一会旧疾。不待林若山开口,自己倒是先退回来了。

    等坐到船舱里,风浪开始平静下来了,黛玉也就没兴致再去看了。惹地林若山笑她:“大哥还说我是混账,好孩子,我今日才知道,你白长了一副淑女皮囊,却原来最是一个看见风起涛卷就兴致勃勃,见了风平浪静就满腔无趣的性子。”

    “我只是从前没有怎么见过。”黛玉说完,拨了拨火炉子,笑道:“急湍险流也好,惊涛骇浪也罢,我都想见见。”

    “那你可要乖乖地吃药,乖乖地养身子。”

    “嗯。”黛玉应了一声。

    她随叔叔一路见了黄河壮阔,长江波澜,山脉连绵搞绝,平原千里宽阔。而在她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见着黄河咆哮天上来的时候,就呆在了那,深恨自己从前只是个井底之蛙。

    那个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回不去那个小小的贾府了。

    所以,她会努力让自己好起来的,不要再像从前那样放任自流。

    而一路走来,她知道,自己也已经变了很多了。变得......恐怕宝玉都不敢认她了。

    外面的船家听见了,嗳了一声:“林先生,你这样教孩子可不成。”

    “哦?”林若山不以为意,以为船老大要说太放纵女孩子了,不料船老大说:“只是养好身子还不够,万一掉进这种江河里怎么办?所以还得学会游泳,学会撑船。哎,我女儿就是一把好手。”

    林若山呆了。

    黛玉笑岔了气,连声说:“哎哟......船家说的是,船家说的是。叔叔,你教不教我?”

    林若山苦笑:“教!”

    说笑了一会,林若山提醒道:“黛玉,虽则是在渔船上,但这时候天光正亮,风也正舒缓,正是思索求学的时候。叔叔告诉过你,无论在什么境地,都不可不求学。为怕头晕,我们不读书。但是也该说一些言之有物的东西了。思而不学则殆。昨天我让你想的问题,你想完之后,我给的册子,你都看了吗?”

    黛玉面对学习的时候,态度就格外端正起来了。她想了想,说:“看了。”

    “能接受吗?懂吗?”

    “能接受一部分,能懂一部分。”

    林若山笑了,问她:“哪些能接受?哪些不能接受?哪些懂,哪些不懂?”

    黛玉想了想,先说不能的,和不懂的。她用手指天:“我不能接受天是地是圆的,而地只是天的海洋中的一小颗。我也不能接受社会契约论。”

    林若山问她:“为什么不能?是因为没有亲眼见到,所以不能接受?你认为除去双眼,人不能相信自己的理性吗?我说过,有些东西,光凭理论,就能推断出它们的存在。”

    黛玉沉吟一会,眨眨眼:“不。我认为,人的理性,是可以超越所谓的‘亲眼所见’而证明真实的。但是,这种理性也是落在实际处的理性。叔叔你说,有证明这一切的器材、理论、资料,而你现在拿不出来,只是空口告诉我。你也没有把那一套据说可以真正推论这些东西的理论教给我,也只是空口说说。那么,我为什么要接受?只凭你是我叔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