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山大笑:“好了,你不必说你接受和你懂什么了。你真是会挑重要的东西懂。‘唯物’、‘理性’,那些泰西老洋鬼的说法我喜欢:让唯心的世界见鬼去吧!”

    黛玉道:“其实,西洋人提倡的这几个,在过去千年里,中国之地,也曾有过例子,也曾有过一些零散类似的想法。其溯源,上可追先秦。”

    林若山点点头:“不错。”想起什么,又长叹一声,神色复杂。

    又问答了一会,问了几个林若山的书上黛玉不懂的东西。林若山才不问了,谈起前端时间的《烈女祠》。

    黛玉也松了口气。她系过目不忘之人,又素来非常聪明,并不厌烦叔叔说的这些新奇的西洋理论,但是她本人的兴趣,还是更多地在‘文’这方面。

    看黛玉暗暗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林若山又取笑她:“又不叫你做个泰西之地的什么学家,只是要认一认当下人间,清一清腐儒的影响罢了。”

    因说起《烈女祠》,黛玉的兴致就高多了。现在在船上赶路,因此不知道世人到底怎么评价《烈女祠》的。

    而一个作文者,大部分时候,总是对别人如何评价自己的文章,是满怀期待的。林若山看她高兴,忽然有些不忍,一叹。

    黛玉自离开贾府之后,一路同他南下。

    见了很多东西,也走过了很一些事。

    就是一路走来,王朝的流民四起,天下困苦,她也都看到眼里去了。

    从一个贾家多余的人,睁开眼,开始看人间了。

    如果说,作《金龟梦》的时候,只是懵懂中的金丝鸟看了看自己居住的地方,感到似乎这里不干净,所以不太高兴。

    那么,写《杨柳树》的时候,就是睁开眼,走出来,模模糊糊看到了一团黑影,在头上笼着。她开始看到并讨厌这些东西了。

    而到写《烈女祠》的时候,就是一个真正的飞跃——黛玉看到了那团始终笼罩在这个人间,笼罩着她,也笼罩着渡儿、笼罩着所有人的,黑雾大概的模样。

    她也开始在文章里,小心地描写、试探、并试图向这些东西,做一个反抗了。

    黛玉自己感觉得到吗?

    她感觉得到。

    林若山始终记得,黛玉在写《烈女祠》的时候,坐在灯下,伸出手去向窗外的无边黑夜,向虚空,试图抓着什么,喃喃的样子。

    只是,她还浮在上面,没有真正抓住那些东西的马脚。

    林若山不会去主动告诉她,到底是什么东西包围着她。自己一步步发现的,总比别人嘴里听来的,要更能深刻的多。

    林若山从船舱里坐起来,忽然又问了一个从前问过的问题,没头没尾的:“黛玉,你后悔吗?”

    “后悔?我想,还是后悔的。”林黛玉从遥想《烈女祠》回过神来,低声道:“不过,总比连什么鬼东西围着我都不知道,要少后悔一些。”

    “那好。”林若山笑道:“等我们下船的时候,就去打听《烈女祠》。只是到时候,听到太难听的评价,可不要哭鼻子。你得知道,你叔叔我是个混账。你现在呢,多少也算个女混账。混账写出来的东西,大人先生们估计不会喜欢的。”

    黛玉想了想,笑起来:“不会的。我明白叔叔的意思......我有准备了。”

    第31章 歌仙(三)

    一路南行,大多水路。到了广西,已是快到阳春三月,南边已经天气渐暖。黛玉叔侄下了船,打算经过广西,往云南去。

    广西地处处偏僻,且湿热多林,瘴气丛生。只是他们赶路的这个时节挑得好,热未生,寒不寒,瘴气也尚未升腾。

    而且一路上,他们叔侄大多挑城镇人烟处行走,防瘴气的薏苡,各种措施,也早早按照林若山当地朋友的嘱咐备上了。

    因此黛玉虽然身体仍不算太好,但也没出什么问题。过了一段时间,也慢慢适应了当地环境。

    赶路途中,音讯不通。下了船,黛玉的第一件心事,就是探听《烈女祠》的反响。

    只是广西偏僻,音讯难传。任外边有什么流行的事儿,传到这边来,也总是慢几分。到了广西相对繁华的一个城市南宁,才有了一点眉头。

    这天,黛玉正坐在临时租来的小院子里读书。

    林若山去了南宁一家读书人经常聚集在一起,名头最响亮的茶馆里。回来的时候,给黛玉带了一叠的纸。

    林若山示意她:“读读。”

    黛玉翻开一读,神色就变得彩虹似的,飞快地翻读到最后。

    原来自张道衡之事后,原来只在一定范围内传开的话本《烈女祠》,倒是轰轰烈烈起来了。

    张道衡本是当世名家,一代大儒,虽无官禄在身,但子弟门生众多。他之所以进京,也恰恰是因为一个做京官的门生相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