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厌恶孙绍祖已久,便想:此次家里回春,便定要劝大老爷把那五千两还了,再耍个教训,叫那狼似的姐夫看看,迎春也是金尊玉贵的正经侯门小姐。从此不敢再苛待她才好。

    谁料他刚刚踏上孙家的门,门口的小厮还来不及通报,就听里面?乱成一团,有小厮媳妇喊:“不好了,奶奶没声息了!”

    好像刹那世界一暗。宝玉的心凉了彻底。

    迎春死了。

    这个懦弱又纯洁的女孩子,一生逆来顺受,忍受着所有的不公,所有的忽视,只要人家愿意给她一个栖身之?所,她就心怀感恩。

    她从来在府里像是一个隐形人,人家看不起她,她也不以为意,仍旧宽容地对?待一切人。默默地与她的棋盘为伴。

    可是,这样一个与世无争,最温柔和顺的人,死了。

    宝玉呆立在门口,看见几个丫鬟一卷锦被裹着迎春的尸首从主房匆匆出来,那裸.露在外面?雪白的手臂上,下棋的手上,全是青青紫紫的鞭痕、殴打的痕迹。

    她是被孙绍祖活活打死的。

    谁也不知?道宝玉受到了怎样的刺激。

    孙家的小厮后来说,只看见宝二爷发狂地冲上去,揪住那个抬少奶奶尸身的丫鬟,手劲大得怎么扳都?扳不开,恍惚地问:二姐姐最后说了什么?

    “丫鬟吓得一抖,回道:奶奶嘴里念着说要回紫菱洲。”那个小厮回贾家人的时候说:

    “宝二爷听了,就发疯冲进去打老爷,然后自?己昏过去了。”

    从这以后,宝玉就很少同人讲话了,连袭人也不许近身,总是恍惚地一个人呆着,至多往潇湘馆里走走。

    凤姐觑宝玉的神色,她一向精明,便道:“宝玉,你也别总想着迎春的事。她那是命不好,倘若再迟个几天?,那姓孙的禽兽,也不得不对?她笑脸以待的。”

    宝玉却?忽然抬起头来:“二姐姐当初被订给那中?山狼,阖家骂了一场,只叹是命。二姐姐回门哭诉,母亲劝她,大家都?劝她回那狼窝去,并不挽留,只说是命,。她死了,又只说是命。那么,什么不是‘命’呢?

    他始终记得,二姐姐回门哭诉的时候,母亲嫂子们?,都?只劝她说,这就是命了。忍罢。男人打女人,虽然粗俗,碰上了,做妻子有什么办法?也只有忍罢。

    凤姐便知?他的心结在这里了,连忙劝道:“这是什么话,你再看,那孙绍祖祸害了我家的女孩子,也没落的个好啊。挨了板子,我家回春之?后使关系,又叫他丢了位子,赔了一大笔钱。现在调到个穷乡僻壤的野外去了。”

    谁料这话一说,更不得了。宝玉竟然冷笑起来,忽地站起来了:“二姐姐的金玉一样的人,这样的一条鲜花一样的性命,却?只值得几个臭钱,只挨几个板子,少吃几顿酒肉!家里回春了,记得死了个女儿,就叫那杀人的挨个不轻不重?的教训,调到外地去,照样吃酒喝肉玩弄粉头。要是家里还是从前?那样一日日衰败下去,是不是就吓破了胆子,就当白死了个猫儿,狗儿?”

    “啪”地一声,只见王夫人气?得打他一个巴掌,却?又自?己心疼了,大哭起来:“你这是什么诛心的话?叫你爹知?道,我还能再拦他一回打死你?”

    凤姐见不妙,忙劝:“这怎能怪家里?这杀妻也就是这样判的。何况孙绍祖一口咬死他是失手打死的迎春。”

    宝玉听了,更觉心灰意冷,抿着嘴,半晌,才说:“晴雯死了,是命。二姐姐死了,是命。那我一辈子不娶,做和尚去,也是命了。”

    说完,他竟然扭身走了。留下女眷们?面?面?相觑。

    袭人匆匆追上去,

    只听到他行往潇湘馆,悲声唱:“‘天?下无路寻乐土,人间何处觅自?由?’——”忽然痛声大哭,一路喊着“林妹妹”。

    ......

    九月了,一场秋雨一场凉,热气?渐渐地散掉,风也是舒爽的风了。

    林黛玉依靠在茜纱窗前?,正在一目十行地读报。读到报纸上登载的,义?军女将罗鸿飞的那句‘子女也是人,不是父母的私财。杀人,就得按杀人来判’。她便停住,仔仔细细,痛快地读了一遍,才叹道:“真是好。”

    这个案子判的叫人愉快。她一时畅想着这位罗刹女的形貌,一边拿笔,点了朱砂将这句话圈起来。

    这些日子,她为这翻覆的天?地而动容,想提笔写下些什么。又觉自?己见识浅薄,笔力?薄弱,竟然不敢写则个英豪无比的翻覆。

    便日日地关注兴高采烈报道义?军攻占进程的小报,圈圈点点,作?为小说的素材。

    忽听窗外风呜呜地吹,笛子呜呜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