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性情温和的母亲,却过于自?尊自?爱——她没有办法忍受父亲时时把她当做愚钝妇女的教训,更不愿意?忍受世俗女子都视作?理所当然的丈夫的三妻四妾——林家的子嗣太少了。男人又总是希冀身旁的脸颊总是属于不同的美人——圣人又没有说过,男人不能左拥右抱。

    她不愿意?担嫉妒的罪名,又无法忍受。更不屑,也?不愿意?为难那些命运同样不由自?主的女人。便生了大病。

    病的最严重时,便化了最美的妆,喝了最烈的过量的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了屋子里,第?二?天,已经凉了一夜。

    她留下的唯一一句话是:“山儿,山儿,你要?做个好人!做圣人,娘想你做不了。做好人,娘觉得你做得了。”

    他果然做不了“圣人”。

    他像眼光总是注视着浮云的母亲。

    少年时代,他喜欢话本,喜欢仗剑行侠的幻想。

    他喜欢和那些人——下人,女人,马夫,车夫,庄子里的农夫,精明粗野的商人,落魄疏狂的画家,清高?傲岸的戏子——和这些人交朋友。

    他幻想走在青青的芥麦里听农夫谈论桑稻;睡在颠簸的船舱里听商人讲西洋的故事?;在戏台里听戏子饱含热泪地唱腔;在秦楼楚馆、后宅墙角,听不幸的女人絮絮叨叨诉说自?己?的遭遇;而不愿意?去和满嘴仁义道德、礼曰诗云的缙绅打?交道。

    他也?爱读书——他过目成诵,读遍史书,诗词歌赋烂熟于心。杂学更是一本不漏。

    他热衷于天高?海阔。

    他不喜欢把头顶在冰冷的玉石上,像一条狗一样,朝拜那个端坐金阶的皇帝,不喜欢向伫立两旁,峨冠博带,面目威严的大臣哈腰驼背。

    他不喜欢蜗居在小小的考场里,挖空心思,断章取义,拼凑八股。解释那些仁义与名分。

    倘若真有仁义,为什么不对你们的孩子施加以仁义,教他取得小小的童年的一些快乐?

    倘若真有仁义,为什么不对田野里汗流浃背的农夫施以恩义,教他们少交几层租子?

    倘若真有仁义,为什么不对那些饱受勒索的商人分去半点宽容?

    倘若真有仁义,为什么不对那些不幸的女人,譬如的他的母亲,分享半点的尊重?

    那些四书五经,有什么用?呢?考上科举做什么?当官做什么?用?一辈子来维持君君臣臣,父父子子而已。用?一辈子维护那些乡野里愚蠢的禄蠹缙绅能安安稳稳地收租子——也?维护自?己?家安安稳稳的收租子。

    但是,一个少年人的喜好,一个少年人反叛的心思,在这一级级君臣父子重重压下的世界里,是无足轻重的。

    他的少年时代,是晦暗,阴沉的。

    自?从母亲去世后,冰凉阴暗的大宅子里,总是一整天,一家人三个,父亲,兄长,他,除了饭桌上的例行的问?候声,除了圣恭圣训,再不说一句私话。

    无话可说。少年人服从成年人,弟弟服从哥哥,儿子服从父亲。臣子服从君王。

    只?需要?下命令就足够了。哪有别的什么温情的话可讲呢?

    府邸里的杨柳枯了,桃花荒芜了。池塘的残荷早就被清理了。游园的园子荒废了。

    男子当学习经济之道,这些不过是“精致的淘气”,美何?足轻重——就像他的母亲,也?是无足轻重的。

    这些无足轻重的东西消失后,这里,便真是一座府邸了——不再是“家”了。

    他温顺地听从父亲的一切训导,他温顺地对大腹便便、鱼肉乡里的缙绅称叔伯。

    他摈弃一切对清甜的空气,芬芳的春天,鲜艳的色彩的爱好,摈弃自?己?多情的心,沉默寡言地做一个面目模糊的“读书人”。

    也?许,他会活成与所有的他父亲,别无二?致的人。

    但这些晦暗苦涩里,也?有甜甜的一点蜂蜜涂着,希冀存着。让他能够鼓足勇气忍受下去。

    他记得他的大嫂。出身侯门,却不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她才华横溢,表面性情高?傲爽直,实则心思细腻,趣味高?雅,多情常笑——这是母亲去世前为大哥订下的婚姻。

    她修建杨柳,整理桃树,栽种?新的荷花,种?下了桂花树。

    春日踏青,夏日赏荷,秋日兰桂芬芳。

    大嫂把冷冰冰的府邸,渐渐又重新盘活成了“家”。

    他的大哥,也?偶尔会笑了。

    即使不喜欢他这个阴郁阴沉的小叔子,大嫂依旧为他重新操持起了婚事?。

    大嫂背着大哥和父亲,不顾礼教,为他安排去见他未婚妻子——她说:“洞房相见即初见,才叫悲哀。”

    他偷偷地远远地瞄了未婚妻一面,便为她私自?描摹了画像——何?等的青春活泼,光彩照人,和那些木头似的话本里的大家小姐一点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