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学会了慕少艾。

    但这点甜蜜的人生的希望,也?眨眼破灭了。

    他为人光明,才华横溢的大嫂,因为子嗣问?题,在时人的指指点点的眼光中?,渐渐地,曾经的诗词歌赋,都埋在了箱底,她也?开始做一个“贤妇”了。期盼人们因为她开始符合世俗道德的“贤德”,而放她一马。

    最后更是生育伤身,兼之忧郁成疾,沉疴不起。

    他慕艾的未婚妻子刘五娘,因畏惧婚姻可怖而自?缢身亡。

    那张寄托了他一生仅有的,羞涩懵懂的少年时代对未来婚姻幻想的画像,最后,在她孤零零的坟茔前,被他亲手烧做了飞灰。

    把书搁在桌子上,合上《李香兰做工记》,他凝视着封皮上那个似乎有点疯疯癫癫的公子哥——常遇春。想,玉儿写的多好。

    总是教他又想起自?己?青年岁月。

    他的青年时代,便是个浪子生涯了。

    至于他殿前大唱“淫词艳曲”,以至于被褫夺功名,贬做庶人。更是无人不知的了。

    他想起出生落魄公族,却因急公好义,打?抱不平,被诬陷下狱,惨死的至交柳鱼生。

    他想起落魄而无家可归的青年时代,鼓足勇气收留了他的懦弱纯真的少年——杨文举。文举帮他渡过了最艰难的一段日子,却自?己?永远留在了黑乎乎的大宅子里。

    想起他……

    他想起了太多人。

    充满不堪的记忆的河流中?,那些晶莹剔透,如梦如幻,却又转瞬即逝的泡沫却总会时不时从河底浮出来。

    林若山微微合了合眼睛。

    母亲、嫂子、五娘、玉儿、鱼生、文举、青青……

    前段时间,老朋友文举被战乱阻隔的信终于到?了。

    他几乎可以想象文举写下信的时候,搂着妻,手舞足蹈。

    文举说,打?算来广州定居了。

    文举说,若山,我相信你。

    他说,可惜,我当年,没有勇气逃出这个世界,寻觅创造新世界。现在你做到?了,若山,你做到?了!

    林若山骤然攥紧手里的信报。

    他推开了门。

    林黛玉站在门边,从来没见过他有这么冷酷的时候:

    “自?由军。紧急集合。”

    第101章 逆流(三)

    各地商会在合作中渐渐地?, 有了个共同的商盟。

    这个府邸就是专门调拨来做商盟议事的会馆的。

    平时,各个商会在广州都有自己的同乡会馆,商盟的议事会馆大多数时候都是虚设的, 空无?一人。

    这么一个偌大的府邸空着,却也浪费, 便一直由个和各商会都有交好之?人的林若山管理。

    今日, 林若山在会馆设宴, 邀请众同僚赴宴。

    商会的大人们?谈笑着鱼贯进了会馆门。

    见地?上落了一地?干涸的木棉花。

    残红渐渐与泥土同色。

    “这满地?落花,几要化?泥了, 恁地?脏了。想是洒扫的偷懒了。”他们?闲闲谈论。

    林若山笑吟吟地?出来迎接, “欢迎欢迎, 小弟早备下了酒宴,只?等各位落座了。”

    林黛玉等人全部进了厅堂, 独自悄悄地?走到了院子里。

    她捡起?地?上的一朵落花, 望着厅堂的方向, 轻声问洒扫的童子:

    “怎地?任由?落红零落尘泥,却不收捡?”

    那扫地?的童子刚刚被商盟的大人们?说了一嘴,又听一向优容他们?的潇湘先生也则个说,便满腹委屈地?解道:“不是我偷懒, 是林统领说,‘这木棉花, 既是自由?花, 别名又叫英雄花。常指望自由?花开永不败, 常指望英雄花放四时春。奈何是花开花落终有时,英雄落地?, 自由?花谢。不去扫它?,留着看腐烂成泥。也是个教训。’才叫我不要扫的。”

    林黛玉听了, 沉默下来。片刻后,叹息一声,索然?无?味地?把?花丢在了地?上。

    “花开花谢终有时……”

    酒宴灯火通明到夜深,一位位商盟的大人们?都被仆人扶着回去了。

    每辆马车后面,都几道黑影悄然?跟了上去。

    林黛玉走到了林若山身旁。

    她的叔叔正背着手,凝视着会馆门口一位位被扶上马车的同僚。

    “叔叔……”她叫了一声,“你……”

    那天,朝廷逼近广州的消息传到了林若山手上,广州城内却依旧风平浪静。

    林黛玉看老百姓全都一派安然?,商家仍旧红红火火开着店铺,教堂每天到点打钟。

    全无?一点朝廷大军逼近的恐慌感。

    林若山照常与商盟中人把?酒言欢,时不时听风赏花,临海吹箫,依旧是高情雅致,风月态度。

    只?是,半夜,林黛玉经常听到家里有不少人走动?的声音,她撞见过几次,都是些年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