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使么……

    还是蛇妖?

    沈浮桥还未来得及想好措辞, 宁逾便挽住了他的胳膊, 冷质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是另外一种陌生的语调。

    “因何而至?”

    他态度莫名很差,沈浮桥不知道是哪里又惹他不高兴了, 但如今外人在前, 暂时没法抱着认真哄。

    但听这位姑娘的语气, 不像是故人来访。

    那便好办多了。

    “阿宁脾气不太好,姑娘见谅。”他抬手摸了摸宁逾的耳鳍以作安抚, 歉声道, “敢问姑娘远道独身而来, 所为何事?”

    霖娘不紧不慢地收了伞, 举手投足间颇有种恹恹慵懒的风情, 她柔荑掩面打了个哈欠,像是久眠初醒。

    她深深地看了沈浮桥一眼, 苍青色的瞳孔中划过某种无法言明的怀念, 旋即轻叹一声, 从柔纱广袖中取出一个纹花豆青丹药瓶。

    “此乃雨霖山至宝,吾奉山神之命, 见沈公子沉疴难愈,聊以相赠,以减轻沈公子病痛缠身之苦。”

    宁逾神色倏然变了,他的目光紧紧黏在那个小瓶上面,眼中的光泽晦暗不明。

    “……此话何意?”

    那霖娘并不与他搭话,只是定定地看着沈浮桥, 眼神依旧惺忪。

    宁逾尖锐的指甲狠狠刺出来,身上难以自抑地冒出血红的妖气,很小心地避过了身边的沈浮桥,在原地激起了一片不小的风暴。

    “阿宁!”

    沈浮桥一把扣住宁逾的腰,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搂在怀里,右手不住地拍着他单薄的脊背。

    “别着急,阿宁……别着急。”

    宁逾微喘着,眼神暴戾得快要遮掩不住,他被压在沈浮桥的胸口,熟悉的浓郁药味让他慢慢冷静下来。

    霖娘黛眉微微蹙起,歪头看了看这两人的姿势,若有所思。

    “神使姑娘,方才您说的……减轻病痛……是我们想的那个意思吗?”

    “信则有,不信则无。”

    沈浮桥偏头看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语调是一贯的温柔如煦:“姑娘未曾给予我们任何值得信任的条件,怕是看着我们无路可走,山间寂寞,聊以戏弄罢。”

    “退一万步说,沈某虽病入膏肓,但自小对生死并无执念,姑娘不必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红尘客浪费山中至宝,不值得。”

    霖娘按了按眉心,似乎是有些头疼。

    “沈公子对生死并无执念,哪知你怀里的鲛人对你的生死可在意得很?既然沾染了红尘情爱,那便算不得是客了,又哪能自在如絮,随飘随落?”

    “此药只对凡人有用,既是至宝,也是鸡肋。山间众生皆是妖物,沈公子独居于此,亦算是缘分,赠与沈公子,又哪来的不值得之说呢?”

    沈浮桥动摇了。

    他垂眸看了看埋在自己怀里一声不吭的宁逾,心口在那一瞬间产生了撕裂般的痛楚。

    “你试吃一颗,剩下的我用鲛鳞跟你交换。”宁逾轻轻推开沈浮桥,沉着脸看着霖娘,以不容置喙的口吻说道,“如果你还想要其它的,我也可以为你找来。”

    “是么……”

    霖娘终于将目光放在宁逾身上,那眼神说不上满意,也说不上不满意,只是有些怅惘似的,轻轻叹了声。

    “那我要你身上那片逆鳞,你舍得么?”

    “姑娘,如果你来意在此,那便请回吧。”

    沈浮桥扬手做了个慢走不送的动作,语气也沉了下来,黑眸里隐隐带着冰冷的怒意,像是某种被无意觊觎了领地的犬类,虽平日里温煦和顺,但底线一旦被冒犯,便会露出残忍可怖的尖牙。

    尽管他此刻一无所有,两手空空。

    所谓的不容觊觎不容冒犯,也不过是妄然之谈。

    “我答应你。”

    沈浮桥骤然怔住了,他垂眸凝望宁逾,发现他也在看着自己。

    那双漂亮的蓝眸里,深藏着奋不顾身的愚蠢和胆量。

    “……我不同意。”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般地说出来,明明是在答霖娘的话,眼神却死死地钉在宁逾身上。

    哪怕他再不懂鲛人的生理结构,单听逆鳞这个名字,也知道它对宁逾是怎样一种重要的东西。龙喉下生逆鳞,触必怒之。宁逾的逆鳞之下是脆弱跳动的心脏,失了保护他在南海要如何生存?那处连他轻吻一下宁逾都会震颤不已,遑论将其生生剥离,换与他人。

    “我绝不同意!姑娘,请回吧!”

    “他说的话不作数。”宁逾推开了沈浮桥禁锢在他腰上的手,朝霖娘走了几步,抬手示意她试毒,“交易继续。”

    “宁逾?!”沈浮桥追上来按住宁逾的肩膀低吼,宁逾的肩上四处都是吻痕,被紧紧捏着的时候微微泛疼,但他此刻并未像以往那样示弱,而只是冷着眼仰头看他,颇有些针锋相对的意思。

    沈浮桥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压制住汹涌的怒意和悲哀:“听话,不要犯傻!那药有没有毒是一回事,有没有用又是另一回事!我已经活够了!”

    从宁逾变化的神色间,他察觉到自己的语气太冲,于是竭力缓了缓,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让他反感。

    “阿宁,遇见你很幸运,哥哥也不想离开你……但如果我要靠你的逆鳞续命 阿宁,你这是在折磨哥哥……要哥哥生不如死啊……”

    宁逾眼眶倏然红了,他重重地哽咽了声,倒映着沈浮桥身影的蓝眸中波光荡漾,风吹起他鬓边微卷的碎发,看起来比沈浮桥还易碎。

    “那阿宁把她抓起来好了……要是没有用,就杀了她……只要没有毒便好,我们多试试,总会有办法的,总会有办法的……”

    “一片鳞而已,留在哥哥身边,哥哥养我一辈子,我便也没有用到它的机会……哥哥愿意养阿宁么,还是说早已厌倦阿宁了,只是怕阿宁伤心便没有说……想一走了之,就这样离开阿宁么?”

    霖娘在一旁站都站累了,看着这小两口在眼前演着分文不收的情感大戏,还时不时冒出一些弑神使的狠话波及到她,内心却深觉无聊得紧。

    这条鲛人算是用情至深,虽德行品性有些微欠缺,脾气看起来也不太好,未能有服侍山神的自觉,倒是有凭借美貌上位的嫌疑,然而她也不是多么苛刻的人……沈岚他喜欢,单这一条,便由不得她们山中众生来检验了。

    她这一番试探,完全是睡饱了没事干,许久未见故人,这山里居然多了位主人,讶异之余的多事之举。

    “罢了,开个玩笑而已,何必当真?这药是山神开恩,赠予沈公子的,吾区区使者,又怎敢在中谋私?”霖娘俯身将豆青丹药瓶放在山路旁湿润的石块边,看着沈浮桥微微抿唇笑了笑,“沈公子可得看好令正。那逆鳞并非凡物,假以时日,或有化龙可能,呼风唤雨,比肩神明……可千万别被陌生人的只言片语给骗走了。”

    那边宁逾还在和沈浮桥吵,倒是沈浮桥听了霖娘的话,先转身看了过去,眉头深蹙,语气有些疑惑:“化龙?”

    他确认自己看过的部分里没有这个情节。

    “只是可能。”霖娘打了个哈欠,握住木柄撑开油纸伞便转身走了,曼妙的身影在山间一晃而远,只留下淡淡的、渺远的回音。

    “药在路石边,沈公子且放心服用,吾与你们无冤无仇,何必加害?或许你们也可以逮只兔子或者狐狸试试毒,吾便不奉陪了。”

    “……”

    沈浮桥垂眸与宁逾对视一眼,还没说什么,宁逾便先移开了眼小跑过去,先释放妖力试探有无禁咒,再小心地拿起瓶子,打开玉塞闻了闻。

    沈浮桥跟着走了过去,俯身握住宁逾的小臂想将他拉起来,却被他不轻不重地甩开了。

    沈浮桥:“?”

    宁逾朝他冷冷地 了一眼,自行站起来错身走了,暗红蓬松的长辫垂在身后,沈浮桥鬼使神差地抓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松手,就随着宁逾的动作扯紧了。

    “……”

    他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宁逾被他抓得脸红,但那口气没消下去,还是不想给沈浮桥好脸色看,当即便回头抓住沈浮桥的手在腕上咬了一口。

    他不特意收牙的时候,能很明显地看出来有两对特别尖锐的咬合齿,没控制住情绪不小心刺进去,温热腥红的血冒了出来,吓得他脸上那点热意倏然消散,不自觉地伸舌去舔。

    沈浮桥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耳廓有些红,从宁逾口中解救出了自己的手腕,握拳不自然地咳了一声。

    “那个……阿宁,你还在生气吗?”

    他不提这个还好,一提这个宁逾就鬼火冒,理都不想理他了,气势汹汹地……转身向屋里走去。

    沈浮桥不知道哪里又惹他不高兴了,简直一个头两个大,垂头丧脑地跟了上去,抬手看了看自己腕间半圆弧的可爱齿痕,心情莫名好了很多。

    结果一进门,就看见宁逾这条傻鱼倒出一枚红丹往嘴里塞。

    “你他妈做什么?!”沈浮桥冲上去掐住他的双颊,强迫他低头将丹药吐出来,“你疯了吗?!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都敢随便吃!”

    宁逾顾忌着他的病体,不跟他硬碰硬,只是脸被他捏得很不舒服,呜呜地抗议。

    “快吐!”

    “我不!”

    沈浮桥被气得直喘,偏头在一旁重重地咳起来,一声比一声重,最后竟生生喷出一口泛黑的血。

    然而手间力道不轻反重,甚至想伸到宁逾口腔里将丹药找出来,宁逾却借着这个姿势艰难地把丹药吞了,沈浮桥恍惚间看着他突出的喉结一动,头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崩碎了。

    他跌倒在坚硬的木质地板上,脸色惨白,右手死死捂着唇,浓血就从指缝淅淅沥沥地流下来,身体不住地痉挛着,眼睛里猩红一片,看着宁逾的眼神竟像是在看仇人。

    “哥哥!!!”

    宁逾扑下来,想抱沈浮桥又不知道该碰哪里,血红的鲛人妖力从掌心传递到沈浮桥身上,却发现这具身体已然像一把残败的稻草,他的妖力无望地从每一处缝隙里流出去,灌输再多也根本无济于事。

    他跪坐在沈浮桥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抬起沈浮桥的上半身将他抱进怀里,眼眶红得不像话,却没有泪意在里面。

    除了能让沈浮桥心疼之外,哭泣没有任何用处。

    但现在不是让他心疼的时候。

    他从瓶子里倒出丹药,面上强装镇定,手却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哥哥……张嘴。”

    沈浮桥却用那双沾满了鲜血的手不由分说地打开了他的手腕。

    沈浮桥此时眼里已经失了焦,他靠在宁逾怀里静静地吐血,像是要把全身的血都吐完一样,宁逾天青色的内衫上血红一片,触目惊心。

    “我会吃是因为我知道它没毒……我先用妖力检验了它没毒!”宁逾急急解释,想吼又舍不得吼,“哥哥,听话,快吃了,别逼我……你别逼我好吗?”

    “既然……没毒……咳、咳咳……”沈浮桥一说话,大股大股腥甜的鲜血就涌上来,争先恐后地从口中溢出,“那你……还、还吃……”

    “哥哥你别说话,你别说话了!”宁逾心中大痛,抱着沈浮桥的脸难受得喘不过气,“是阿宁错了,原谅阿宁一次好不好?阿宁是妖,就算误服毒物也没关系,但哥哥不行……别生阿宁的气,哥哥,阿宁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浮桥在一片昏沉中抬望眼,预想中冰冷的鲛珠没有砸下来,宁逾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病态地,疯狂地,不放过他任何一点情绪的裂痕。

    这样的爱人……很陌生。

    那种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虚无感又冒了上来,宁逾模糊的身影和微凉的体温像是在离他越来越远,可怕的是他居然没有眷恋的情感……和一丝求生的欲望。

    死了也好。

    他这般想着,那双深沉晦涩的眸就渐渐凝固住了,但他没有阖眼,瞳孔所对的方向依然是宁逾冷厉的脸,他似乎还能看到一抹绯色的苦楚,猜想那应该是宁逾泛红的眼角。

    居然没哭么?

    太好了。

    可是为什么……灵魂都在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