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鸡国宫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官员都瞪圆了眼睛,脖颈僵硬地转动,视线在龙椅上那个“国王”和殿外山呼海啸的喧哗之间来回切换。

    他们的脑子,已经彻底成了一团无法理解的乱麻。

    一个国王被从井里捞了出来,还活了?

    那现在端坐于九龙宝座之上的这位,又是谁?

    青狮精将百官那副见了鬼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无声冷笑,面上却是一片悲天悯人的沉痛。

    “朕,三年前于御花园游玩,不慎失足落水,为妖邪所侵。”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幸得井中龙神相救,保全了性命。”

    “然魂魄受损,神志不清,时常疯癫。”

    “这三年来,朕深居简出,不理朝政,更无力临幸后宫,实乃心有余而力不足。”

    此言一出,百官哗然。

    他们下意识地面面相觑,脑中飞速回溯这三年来国王的种种“异状”,竟发现……好像真的能对上号!

    国王陛下确实变得不喜见人,性情也确实变得“威严”而难以捉摸。

    最关键的铁证是,偌大的后宫,确实整整三年,再未添过一位皇子或公主!

    难道说,陛下真的不是被妖怪替换了……

    而是病了?

    “幸得王后,”青狮精的目光遥遥望向后宫方向,眼神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感激”与“愧疚”。

    “贤良淑德,深明大义,为朕分忧,代掌凤印,稳定后宫,安抚内外。”

    “功在社稷,劳苦功高。”

    “朕心甚慰,亦甚感愧疚。”

    他声调陡然拔高,如洪钟大吕,震彻整个殿堂!

    “传朕旨意!”

    “册封王后为‘护国圣母’,于城中立庙,享万民香火供奉,以彰其德!”

    “另,朕自感大病难愈,龙体欠安,不堪国事重负。为江山社稷计,为万民福祉计,朕决定——”

    “退位让贤!”

    “即日起,禅位于太子!望太子能继承大统,励精图治,开创我乌鸡国万世太平!”

    “退朝!”

    话音落下的瞬间,青狮精一甩龙袍,根本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便在一众太监的簇拥下,大步流星地走向后殿。

    只留下满朝文武,如同被九天神雷劈中了天灵盖,一个个呆立当场。

    禅……禅位了?

    外面刚刚还在闹,说井里捞出来一个真国王。

    结果里面的这位,直接不玩了,宣布退位让给太子?

    这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而且,还册封王后为“护国圣母”?这可是开国以来,闻所未闻的无上殊荣!

    整个朝堂,彻底乱成了一锅沸粥。

    而这两道旨意,也像长了翅膀的瘟疫,以匪夷所思的速度从宫中飞出,瞬间席卷了整座王城。

    方才还群情激奋,高喊着“清君侧,诛妖邪”的百姓们,在听到这两道旨意后,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傻了。

    “什么?国王陛下是三年前落水,病了?”

    “旨意上说了!这三年全是王后娘娘在背后撑着,国家才没出乱子!”

    “我的老天爷,我们都错怪陛下了!陛下非但不是妖怪,还是个不贪恋权位的圣人啊!”

    “可不是嘛!自己病重,立马就把王位让给太子,这是何等的胸襟气魄!”

    “这么说起来,外面那个刚从井里弄出来的,岂不是……”

    一时间,舆论的风向,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恐怖逆转。

    那个原本被万众同情的“受害者”真国王,在百姓们的窃窃私语中,形象开始变得无比微妙。

    此刻,御花园内。

    真国王刚刚在太子的搀扶下站稳身子,还没来得及品尝万民拥戴、重登大宝的喜悦,就被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给砸得七荤八素。

    “什么?!”

    他听完一个飞奔而来的太监的禀报,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倒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落叶。

    “妖言惑众!一派胡言!”

    “他才是妖怪!那个窃取了朕江山的无耻大盗!”

    “什么禅位!什么护国圣母!都是阴谋!他想收买人心,他想颠倒黑白!”

    真国王指天画地,状若疯魔地咆哮着。

    可他周围的百姓,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却变得越来越古怪。

    “这位……国王陛下,脾气怎么瞧着这么暴躁?”

    “是啊,跟刚才那位宣布禅位的陛下比起来,这气度……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啊。”

    “人家都主动把王位还给你儿子了,你还在这里骂个没完,是不是有点……得了便宜还卖乖?”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一根根淬了毒的钢针,狠狠扎进真国王的心窝里。

    他环顾四周,惊恐地发现,那些原本写满同情与拥戴的目光,不知何时,已然变成了怀疑、审视,甚至是一丝丝的鄙夷。

    为什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朕才是真正的国王!朕才是那个被扔进井里三年的受害者!

    小主,

    为什么这些人,反倒去相信那个占据朕的江山,霸占朕的妻儿的妖怪?!

    “父王息怒!”太子连忙扶住他,俊朗的脸上也写满了焦急与茫然,“这其中必有蹊跷!那妖道诡计多端,定是他使了什么妖法,蛊惑了人心!”

    “对!一定是这样!”真国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走!随朕进宫!朕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亲手撕烂他那张假脸!”

    酒楼之上。

    猪八戒看得下巴都快掉了,嘴里的花生米忘了嚼,滚落在地。

    “这……这就给翻过来了?”他扭头看向李道兴,满脸的匪夷所思,“道兴兄弟,你这脑子到底咋长的?那妖怪就动了动嘴皮子,怎么黑的都快成白的了?”

    “这才到哪儿。”

    李道兴呷了口茶,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摩挲。

    “人嘛,总是同情弱者,但他们更崇拜强者。”

    “尤其崇拜那种,明明强到没边,却还愿意主动退让,显得自己高风亮节的‘圣人’。”

    他嘴角噙着一抹淡漠的笑意。

    “青狮精这一手,把自己从‘窃国者’,变成了‘禅让者’;从‘加害者’,变成了顾全大局的‘功臣’。他把自己放到了道德的云端之上,那真国王自然就摔进了泥潭里。”

    “这下,有好戏看了。”孙悟空在一旁嘿嘿直乐,金色的瞳孔里闪烁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他几乎已经能看到,等那对气冲冲的父子杀进宫里,会是怎样一幅鸡飞蛋打的滑稽场面。

    李道兴放下茶杯,目光穿透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那位被气得脸色发紫的真国王身上。

    棋盘,已经布好。

    第一颗棋子,也已落定。

    接下来,该轮到那位“大孝子”太子,登场了。

    他对着孙悟空,几不可查地抬了抬下巴。

    孙悟空瞬间会意,身形一晃,便从原地消失。

    下一刻,一道微不可闻的声音,在正扶着真国王,准备往宫里硬闯的太子耳边响起。

    “太子殿下,且慢!”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镇定心神的魔力,让狂怒与焦躁中的太子猛地一个激灵,瞬间冷静下来。

    “大圣有何指教?”太子急切地拱手。

    “你现在带着你父王,就这么赤手空拳地冲进去,除了送死,还有什么用?”孙悟空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那妖怪敢当着满城百姓玩这一手,宫里必然已经布下了天罗地网!你们父子俩,这是自投罗网!”

    太子脸色一白,嘴唇颤抖:“那……那该如何是好?难道就眼睁睁看着那妖道颠倒黑白,窃我江山吗?”

    “当然不是!”

    孙悟空的眼中,闪过一抹洞悉人心的狡黠。

    他凑到太子耳边,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低语了几句。

    太子的脸色,由最初的苍白,渐渐转为惊愕,随即,一抹冰冷的决绝取代了所有的焦急与迷茫。

    那双原本温润的眸子里,燃起了一簇骇人的火焰。

    “多谢大圣指点!”

    “本宫,明白了!”

    他重重一抱拳,转身对真国王道:“父王,您先在此稍候,儿臣去去就来!”

    说罢,他猛地拨开人群,朝着城中兵马大营的方向,狂奔而去。

    真国王看着太子决绝的背影,满脸都是困惑:“皇儿,他……他这是要去干什么?”

    孙悟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

    “没什么。”

    “勤王救驾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