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习后勤个子很小,脸色苍白,浑身都是污渍和能源废水。想必前哨里的人集体发狂、互相厮杀的时候,他就是靠着潜在废水池里,才勉强逃过一劫。

    精神力分析结果很快出具。

    “你没有精神力?”负责搜寻的军官发现结果不对劲,又迅速查看他的档案beta,“beta至少也该有500-3000左右的精神力。你是有过罕见病史?”

    瘦小的后勤浑身滴水,咬牙站在一众军人的包围中。他估计从未经历过前方满是光屏,且光屏里全是帝国数一数二大人物的场面,裤子里的两条腿抖得很厉害。当搜查军官问他是否有罕见病史时,他几乎就要立即顺着点头了。

    但通讯官急迫的声音顺着光屏,传进满地血肉的前哨。

    “敌人距离临界线:2090宙里!”

    瘦小的后勤猛地一咬牙,双目抬起,看向尼禄所在的光屏:“请允许我……允许我单独向陛下禀报……!”

    “批准。”尼禄毫不迟疑,”请诸位立即退避。”

    当叶斯廷也被切出频道时,他的瞳孔微微紧缩。

    “不,尼禄……”

    当房间只剩后勤一人时,他双膝一软,朝尼禄扑通跪下。

    而当他正要张口时,听见少年君主淡淡的声线飘下。

    “伪造身份档案是帝国重罪。但事关重大,我以皇帝名义宽恕你。”

    这是第一句话。

    “你是omega。是不是?”

    这是第二句话。

    瘦小的后勤颤抖着,将口袋里剩余的抑制剂全部捧起,抬到脑袋上方。

    他泣不成声。

    短时间内经历了巨大的惊吓、恐惧和身份暴露,就算没有被暗物质生命体侵染,这个omega的理智,也快要绷到极限了。

    “是的,陛下。您可以处决我……我只是想要尽力避开那些成见,自由地读书,自由地做自己最理想的工作……”

    他一边哭,一边忏悔,却半天没有听见皇帝的声音。

    而当他抬头,恰好看到那张艳到过目难忘的脸。

    皇帝的唇角勾着他竟然是在笑,无声的。

    但眼神在缓慢燃烧。

    “你没有做错任何事。相反,我很感激你的诚实。你给了我当下最需要的答案。”

    尼禄平和地说,

    “我会让舰队将你安全护送到帝国境内。不久后,将有一个omega骑士来接应你。

    “而今天的对话,我希望你再也不会对任何人提起。”

    他关了光屏,给米弥尔发了一个敕令。

    想了一会儿,又给看守两个alpha的狼骑发了敕令。

    然后便没有再联络任何人。

    腿间还是湿黏不堪的。

    但一种逆境中的狂喜席卷了他。

    他又有机会保护他的帝国了。

    体内的烈火盖过了情热,在每一根血管里沸反盈天。

    “机甲库。”

    他唇角的笑意还没有散去,声线却逐渐低沉,“为我准备猩红。”

    第220章

    帝国边境5000里, 临界线要塞。

    皇帝陛下在星图上划出一道红线,于是在这道临界线上,由大量模组、巨型航母拼接而成的铅灰色钢铁要塞, 绵延数宙里,如同一道钢铁巨墙。

    这里陆续集结了西南边境半数以上兵力, 但指挥官们的脸色相当不好。

    临界线要塞指挥基地里, 到处都丢着乱糟糟的作战方案废纸团。

    机械化部队的失败已经是板上钉钉。

    在最糟糕的情况下, 一旦敌人越过临界线, 整个边境军防体系甚至都有必要主动进入瘫痪状态毕竟让发了疯的军人手握重武器,比纯粹破坏人类精神的杀伤力可强太多了。

    但在解除所有武器后,帝国的安全该如何保障,帝国平民又该何去何从?

    临界线指挥部同样争论不休。

    有说要成立敢死队的, 有说要无差别发射液态光子刃的, 甚至有人提出以放弃12%帝国宙域为代价, 直接在临界线前方制造小型人工黑洞, 至少黑洞面前, 物质平等。

    “敌人距离临界线:1700宙里!”

    “再不拦截,就没有时间了!”指挥官焦头烂额,“王都还没传来消息吗??”

    “它为什么能空间跳跃?!起初预警的40天都完全没有参考意义了!”

    “那到底是什么怪物……该死!”

    ……那是一支颇弱小的部族眷属。

    圣洛斐斯在心里回答。

    弱小到只剩“吞噬精神熵”和“投射转移”两项技能可以拿得出手了。

    兵荒马乱的指挥部里, 鲜少有人发现角落里那名安静独坐的中年军官。

    他年近半百, 相貌平平,脸上有战火燎烤过的疤痕, 用棕色墨镜掩盖。

    按照他肩膀的勋章和勋章所代表的责任, 他现在本该立刻前往动员边境舰队,但他却老神在在地坐在沙发里, 两腿搭在椅子上, 一边品茶, 一边翻看星网娱乐版块。

    用以遮挡伤疤的墨镜下,是一双泛着淡淡白光的眼。

    圣洛斐斯不是来跟同类打招呼的。

    在深渊生物之间,没有任何能形容为“同伴”的感情。

    只是恰好,他几千万根精神触角的一端,被召集到这个临界线基地,成了前线的星舰指挥官而已。

    他的精神触角已经延展至整个帝国,自然把深渊生物被发现、入侵、帝国反击、反击失败的全过程看了个彻底。

    尼禄在指挥基地召开作战会议时,他的其中一个“分身”也在场,顺带确认了一下人皇的状况

    他好像没有在人类渣滓手里遭遇太过卑劣的对待。

    ……但,的确久违了。

    圣洛斐斯从墨镜后抬起眼,看向指挥部前方的光屏。

    他的精神力无需透过虚浮反馈而来的模拟图像,就能看清深渊生物的真身各个维度生物的特性,正在它身上光速切换。

    时而是长满眼睛的沸腾黏泥,时而是四处甩动的象鼻状触手,更多时候只是不成型的、恶心的原生质肉块,混杂一些硅晶生命体和岩质生命体的特征。

    诞生于创生之柱的生物,其实大多数也就是这副尊容了。

    圣洛斐斯自清醒以后,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仇恨人类这件事上,很少再回忆起他离开创生之柱、在深渊里厮杀的经历。

    事实上那也并没有什么值得回忆之处。

    创生之柱本身是一片极其动荡、混沌、拥挤的宙域,无时无刻在诞生新生命,又无时无刻因其严苛的环境、频繁的战斗而不断灭绝新的种群。

    深渊没有能够建构文明的环境,因为诞生的种族太多、太拥挤、因环境而被迫野蛮,不是在彼此吞噬,就是在赶往彼此吞噬的路上。

    只有些文明侥幸诞生在深渊边缘如从他的共生体细胞中诞生的虫族,于是它们才能脱离创生之柱,发展成新的宇宙种族。

    而有些古老的生物譬如他,在极漫长的时间内,只是飘荡在深渊内,无穷无尽地屠杀一切试图挑衅他的生物直到那艘破旧的太空舰船漂泊到他面前。

    直到降临在满目疮痍的地球土地,直到浑身都被暗物质光束射穿,直到在如深渊一样幽暗的圣山地底苟活,直到一只小白猫噗通掉了进来,剥开糖纸,说他们从此成了好伙伴。

    直到小白猫成长为冷酷刚强的帝王,疏远他,利用他,又靠近他

    王都圣宫不过是又一个牢笼,但长得跟深渊和圣山地底都很不同。

    那里实在铺洒了太多阳光和鲜花。

    少年君主摸他怀里的小鹿,雪白的眼睫垂下去,表情多少有点不耐,但抚摸的动作很温柔。

    少年君主坐在柱廊的长椅上,修长双腿相叠,在低声地念一首诗。

    诗是这样的:

    ……我是个绝望的人,是没有回声的话语/我丧失一切,又拥有一切/最后的缆绳,我最后的祈望为你咿呀而歌/在我这贫瘠的土地上,你是最后的玫瑰……

    少年君主朝他抬起眼睛。

    人类的一切闪耀美丽,所有挣扎坚忍,都在那双烈火似的红眸里了。

    “因为我改变了它。”

    ……圣洛斐斯陡然睁开金眸。

    向帝国四面八方牢牢钳制的精神触角,就在这一刹那间出现极轻微的动摇。

    又来了。

    又是人皇的诅咒。

    是人皇的某种特殊能力在逼迫他频频走神。致使他连自己最拿手的精神力技能都屡屡失误。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弱小的人类,有能力撼动他这种等级的深渊生物?

    圣洛斐斯再次凝神,察觉精神触角的一端有些异常。

    是上回他操纵过的一名军官似乎是叫荣恩中将。

    之前他操控这个人类硬闯太阳宫无果,狼骑便将他安置在审判庭的特殊房间,等候人皇提审。

    当他将精神触角重新探回荣恩中将脑中,发现因为刚刚的失误,这个人类竟保留了一些被操纵时的记忆。

    荣恩中将歇斯底里地捶打门板,将双拳都锤出了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