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生信以为真,将怀里的包抱的更紧了,表情和透明壳里眼巴巴向外张望的萨摩一样,

    “那、那咋整啊,我要去减个肥吗。”

    方展吃饭间又抬头往那边看了一眼,见萧晓将爪子伸到那人脸上狠狠揪了一下,想了想,道:

    “你回去之后帮唐生准备个住的地方吧,听说他在京市没有其他朋友,也不能一直让他住在酒店里。”

    江宴升看他,

    “住在萧晓家里不是更好?”

    方展摇了摇头,没多解释,余光见江宴升打开座位对面的平板在挑电影,便随口道:

    “挑个喜剧片吧,我和你一起看。”

    江宴升瞥了他一眼,

    “你怎么这么没深度?”

    方展笑了:

    “喜剧怎么就没深度了,那你想看什么?”

    “《超脱》”

    他说完后手却是一顿,起身来了方展这边,座椅宽敞勉强能坐下两个人,江宴升靠在隔板上打开搜索栏切换成了中文,结果找来找去,飞机上的片库里并没存这个片子。

    方展的视线落在随着他动作不停晃动的那枚戒指上,

    “其实我一直想和你说一件事来着,当初江齐说让你跟着我一个月,你知不知道原因?”

    他想提的当然不是内在身份,而是柳老师的目的。

    两人一站一坐,江宴升掀了掀眼皮,走过来拨开他额发,示意他继续。

    方展问的十分谨慎,

    “柳老师说他想让你去国外深造,你怎么想?”

    扯着他头发的力道倏的一重,方展抓住了他的手,

    “你是想让我变秃嘛?!”

    江宴升眼波微动,泄出几分凉意,随后又笑了起来,

    “你是想学超脱里的男主,劝我从良?”

    方展看着他,

    “宝贝儿,你非要比的话,我更想让你当心灵捕手里的天才。”

    他一顿,

    “但是不管哪个,都是happyending不是吗。”

    江宴升像是认真思考了一番,

    “那还是超脱吧,虽然我是个□□,但好歹也能和你凑一对,要是你成了心灵捕手里的那个心理医生,我总不能去喜欢一个老头子吧。”

    方展听出他的回避,只是觉得错过这次机会再提会更难,于是仍问,

    “那你之前突然回去参加数学比赛,或许就没一点喜欢的成分?”

    小少爷又转回了他第一句话,

    “你不提我倒是差点忘了,现在一个月早就过去了,我的信用卡什么时候还我?”

    方展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选择顺着说下去,

    “你卡里的钱花完了?”

    江宴升耸肩,

    “为了让你那个司机安心,我在违约金的基础上多加了点钱,还问chris借了五百万呢,不过你既然发现这事了,告回来也不算亏。”

    方展想起保密合同上的赔款,觉得那个司机真实的是一夜暴富。

    但是...等下,

    “你想让我去告他?”

    江宴升眨了眨眼,

    “不然呢,这不是他的错么。”

    他说完见方展惊奇的眼神,补道:

    “要是别人的事我也就不要了,这么干多掉份啊,但是你之前连一个杯子的钱都记住了,这笔钱告回来能买好多杯子了吧。”

    方展:...神他妈好多杯子,你记住的就这?

    江宴升见他被噎住的表情终于带了点真实的笑意,

    “我跟你开玩笑的。”

    方展没多纠结这个问题,从大衣口袋里翻找出钱包,然后从里面抽出了一张卡。

    黑色底,银色的浮雕。

    和江父给他的很相似,却明显不是同一张。

    江宴升接过来在手上转了一圈,玩味道:

    “我记得这个办不了副卡吧?”

    方展蹭了下他的卷毛,

    “工资卡。”

    小少爷当着他的面打了客服电话,又将方展吐出的一串数字报了过去,听到了余额后沉默下来。

    方展笑:“杯子也由你来买。”

    江宴升眼中刚泛起的笑意却也不见了。

    他曾经爱方展的直白,现在却恐惧这种直白。

    一个人讲真话或者假话其实也都不重要,你相信时假话便是真话,你不相信时真话也是假话。

    他曾相信方展的每一句话,信他讲的每一句情,可此时在一夜之间他们的感情里就埋了一个薛定谔的炸弹,让他不敢去拆,又无比想问。

    你想我好好活着,又为什么推开我。

    不可抗拒的郁期来的凶猛又狠。

    回程25个小时,江宴升裹着被子睡了19个h,从吃完晚饭洗漱后,一直躺到飞机降落时。

    中间方展询问过他一次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也被他有气无力的拒绝。

    然后在一片茫然中他听到萧晓的询问。

    “他这是怎么了?”

    “可能有点发烧。”

    他在听到方展的回应后就觉得自己是真的发烧了,冰冷的双手变得滚烫,浆糊般的脑子也像升起热度。

    他将被子捂得更严了些。

    上天垂怜,让他发烧吧。

    他几近崩溃的想。

    *

    飞机上的专属管家来询问情况,萧晓和唐生也围在那窄窄的空间旁边,方展让他们散去,然后蹲在一旁,向下拉了拉被子,拨开他额前被汗水打湿的碎发,

    “江宴升?”

    ——“江齐呢?江齐在哪,你这个小畜生把他还我,都怪你,都怪你让他离开了我,你这个废物。”

    ——“呜呜呜呜呜,妈妈错了,是妈妈的错,我带你去最喜欢的那家餐厅吃东西好不好。”

    ——“你母亲自杀是她活该,她就是个疯子,你也要和她一样当个疯子吗?”

    ——“可惜了江董,生意做的那么大有什么用,还不是都要搭在一事无成的儿子身上。”

    他看见母亲像野兽一样撕心裂肺的干吼,看见光怪陆离的宴会里人人带着同样嘲讽的面具,看见导师向他伸手又骂他废物。

    他站在密不透光的屋里,在黑暗中看见天花板上的一处光斑,随后光线越来越亮,有一个声音在讲,杯子也由你来买。

    他睁开眼,看到方展目露担忧,随后又笑着对自己道:

    “宝贝儿,你再不起来我就要把你吻醒了。”

    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躺在昨早那个屋子里,一切如常。

    可他看着方展的笑便觉得可怖。

    他看着光便想躲藏。

    方展见他没有反应,便把座椅调直,问远处的管家要了把轮椅,然后握着他的手,笑,

    “给你个选择的机会,想站起来让我扶着走,还是把你放到轮椅上推着走?”

    江宴升将手埋在脸中,觉得他的声音像被无限放慢,一字一秒的在往脑海里钻,却怎么都理解不了。

    方展站起身,脸上笑意像是冬日初雪,落在地面被风一吹,便凝结成冰,他叫管家将接机的车开到外面,找出小少爷随身带着的墨镜,戴到他脸上后将人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充足的阳光被墨镜隔住,小少爷的半张脸都被扣在他肩上挡的严实,站在廊桥里的萧晓越发觉得不对劲,

    “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你等下...”

    “他只是烧糊涂了,明天就好。”

    方展淡淡的道。

    萧晓看着他睁眼睛说瞎话,又被他目光中的冰冷止在原地。

    上车,下车,打开单元门,迈入电梯,进了房间后没有换鞋,将小少爷放到主卧临近窗户的大床上,又帮其将鞋褪去。

    整个过程里江宴升像是一个任他摆弄的玩偶,只睁开的眼睛证明他还有意识,方展从床头柜上的抽纸里抽出几张纸巾,将他额头的细汗擦去,手将要离开,突然见到了他眼角向两旁流下的眼泪。

    方展装作失笑,

    “不是吧,你烧糊涂了不能走路就算了,有难受到想流眼泪吗?”

    江宴升钻进被子里,抱住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