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

    果然奉礼慎言。

    抬眼打量了番四周物品,多是雅致摆设,除了正位上奉的一张弓,便不见任何其他杀伐之器。

    而从弓把上的磨损度上来看,恐怕用的时候也不多。

    守成之人……

    还是……韬光养晦,蛰伏待起……

    脑子里正想着了,便听门外传来一声朗笑。

    “可是水镜先生的高徒远至而来?阳平怠慢了。”

    随着带了笑意的声音,转头看去,只见一个儒巾长服打扮之人行步而来,面貌文朗,年纪,恐怕已过不惑。

    他人见了我们,拱手便是含笑一礼。

    我与顾宁同时起身还礼。

    “顾宁见过阳平君。”

    “李榕见过阳平君。”

    用的,是寻常游国学子之礼。

    并非见主的幕士之礼。

    阳平君表情未有丝毫变化,看了看我们,便坐于主位上,平手下压,笑道:“水镜先生大才,果然都是青年才俊。”

    好气度。

    “阳平君谬赞,多赖师父教诲。”

    再是一礼,然后才端然坐了。

    “不知二位公子此番前来,所谓何事?”

    顾宁侧身笑而应答,“我与师弟二人奉师命去见几位故人,此番路过郯,久闻阳平君大名,特来拜访。”

    刚才驳了面子,这次便是要略微奉承下了。

    果然,阳平君笑意更胜,“承蒙两位公子看得起,阳平在此谢过。”

    “阳平君客气,在下惶恐。”

    这次出门,虽说是历练,但也是为了考察一番各国情况,为自己将来投身择主做个攻略。

    虽然我……主要是陪着顾宁……

    毕竟守在山里不知外面世事,得需亲眼看了,才好有个更准的判断。

    就像现代找工作,不同的是我们挑人而不是老板挑我们,但同我们这般谋士,只要你够聪明,深谙为臣博弈之道,比起武将来,也是没什么风险的工作。

    但晋升似乎也会慢点。

    师父在这各国中的大名,让我这懵懂无知之徒经过一遭特殊对待后,可是真真震惊了番。

    正因着师父的缘由,无论闻得我与顾宁身份,还是与师父有故交的,都对我们着实礼遇,虽然看他们的本意,多是恐更想就此绑了绳子把我们扣下替他们卖命了。

    当然,也因了师父威名,他们现下也都有着顾忌,目前似乎还没有一人敢妄动我们,加以伤害。

    怪不得他老人家敢放我们这般连个保镖都不带的就出门了。

    这样来说,我与顾宁只要善于观人品事,审时度势,好好挑选,除非自找,未来想必也不会太辛苦。

    尤其是有了师父这个大招牌。

    当初竟能捡了这个大馅饼,实在不枉自己于雪地中冻了那许久。

    幸甚,幸甚。

    但现下,仍需慎而又慎。

    虽说可有叛出另投,但这是卖命活计,多少也是关系一辈子的事了……

    毕竟随便背主,于名声上,也不好听。

    看着眼前顾宁与阳平君一来一往应对自如,相交甚欢,我心中也暗中做了些思量。

    “逸之打算于我这里逗留多久?子敏?”阳平君又叫下人奉了次茶,笑看顾宁,又看看我。

    这么快就称呼字了?

    顾宁果然好手段。

    但……单单把我的名字放后面,是因为我说话极少,认为我是顾宁的附庸……

    还是……才华不够?

    唇上带出了丝笑,忍不住拿出扇子来,于案几底下敲了敲手掌。

    顾宁正举杯抿唇轻饮,听闻阳平君之言,眼带笑意的扫了我一下,得了我不着痕迹的略翻了个白眼,才放下杯子,笑对阳平君道:“月底前便要准备归行,师父尚等着我兄弟二人回去过年。”

    算是推挡,既未答应,也留出了余地。

    师父,您快成万金油了。

    “这样……”阳平君轻轻抚须,眼中失望一闪即逝,又继而如未发生过般笑道:“近几日本府中将办小会,不少才人学子来此论学讲道,逸之子敏若是闲适,不如来看看。”

    这几日……就算这几日没有小会你也会办一个吧……

    毕竟你若不是盲听偏信之人,多还要看看我们是否有那真才实学,值不值你下大力投资……

    正当这时,外面突然闯进一人高声唤着跑进来,“父亲!父亲!您听说了么,刚刚下人有报昌乐侯……”

    “放肆!”阳平君见了来人怒而喝道:“没看此间客人尚在,大声小叫成何体统!”

    那青年听罢一下缩了脖子,转头看向我们……不,是顾宁时,眼睛瞬地一亮,喃喃出声。

    “鬓云欲度香腮雪……好一个美人……”

    我闻言一下没忍住,手抖开扇子,看着顾宁脸上的和煦微笑瞬间僵了,一时竟顾不得阳平君铁青脸色,掩面就哈哈大笑了起来。

    这孩子胆子好大,竟是调戏了顾宁……

    未来真个是……生死未卜啊……

    【注:古代“君”称号命名时的一种是用属地或发家出身时的地名。】

    第11章

    初到郯并未先寻客栈收拾一番便直接来了这阳平王府,此时一身行旅匆匆,自是带了些风尘。

    其实按着循例,这般对待主人,已是略略失了些礼。

    在鲁国这个重礼之地,便更是醒目。

    未尝不能说,这也是顾宁为了试探阳平君态度的一个考验。

    往往就算是一个十分容易被人忽略的细节,顾宁也会因之品人度事,细查人心。

    我已经可以想象,以后能得了顾宁助力的那位幸运儿,将在功成得势之前,无论是心灵还是身体,到底要遭了多少罪才好。

    不过此时倒是又发现先前顾宁此举,有多么的高瞻远瞩。

    只因一旦话谈到了让他不满意的地方,他完全可以因故而提前称累告退。

    凡是有胸襟气度的,没人会对旅途劳累,面带疲色之人再加苛责。

    就算没那心胸,多少也会碍于面子,颔首同意。

    尤其是对待顾宁这般风华人物。

    虽然我觉得现下的阳平君之所以忙不及的答应,与这两条根本没有任何关系。

    “逸之好好休息,莫要太累。”眼前的青年眼中真挚无从错认,确是忧心重重,“还需什么,吩咐下人取来用即可,切莫客气。”

    “骆兄美意,顾宁在此多谢。”顾宁一手抚额,看样子有些无力。

    “无妨无妨,逸之唤我玄玉即可。”骆玉忙扶了人,似是就怕佳人就此不适昏厥。

    紧抿着唇,手中的扇子几乎被我拧损了形。

    我已经不忍再去看厅中阳平君的脸色了。

    由着这位阳平少主替了下人送至客房门口,等顾宁婉拒对方进来帮忙后,一直充当沉默布景板的我终于憋不住了,一下子扑倒在榻上捶着锦垫哈哈大笑。

    顾宁微微侧头,含笑看着我,“吱呀”一声,双手慢慢的将身后的房门关上。

    屋子里因着缺光蓦然一暗。

    我的声音,“嘎”的一下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师弟……”顾宁的声音温柔腻人,就连眼睛,也是泛出了浅浅的宠溺潋滟。

    笑……笑了……

    顾宁看着我,略摇了下头,唇边噙着笑,“师父嘱我要多多约束照顾你,”顿顿,又笑道:“你说咱们回去时,我该如何与他老人家说说你这一程表现……”

    左边一堆古卷,右边一叠字帖,中间再有厚厚的一层策论……

    还有……顾宁阴人的手段……

    统统都铺天盖地的砸了下来……

    赶忙敛了表情,起身端坐,面上带了悲色,轻叹一声。

    “师兄,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哦?”顾宁近身,淡淡一笑,俯视,“同根,为何不能相煎?”

    压力一下突增。

    猛地想起曹植现下还不知投胎在哪处,豆子也还没煮上,便轻咳了几声。

    迎着顾宁威迫的压力,努力将自己显得更渺小些,睁着眼睛纯洁仰视,“师弟我一心为师兄着想,处处信赖,师兄怎忍我受苦?”

    顾宁笑了笑,继续俯视,“是么?在阳平君面前大落他的脸面嘲笑他,是为了我好?”

    怎会,我嘲笑的明明是你……

    当然,这话千万不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