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徵充耳不闻,琥珀色的眼眸笼罩着双肩颤抖的晏凌,神情十分复杂。

    司芊芊被强行带离,偌大的起云台台阶前便只剩下三个人。

    菖蒲脸上被抓伤了,她流着泪伏地请罪:“请太子宽恕奴婢,奴婢没保护好姑娘。”

    贺兰徵没看她,淡淡道:“下去吧,今日是孤的疏失。”

    菖蒲用眼稍瞥了瞥依然垂首的晏凌,抿抿唇,悄然退下。

    贺兰徵仍是半蹲在晏凌跟前,墨眉微拢,面容严肃,眼中不时有复杂的光芒掠过。

    良久,他伸手慢慢搭上晏凌的肩头,微微用力一握。

    “你还想哭多久?”贺兰徵轻叹:“滕医官说你多思多虑,长此以往对身体的复原很不好。”

    晏凌默不作声,贺兰徵不再催促,在一侧静静地陪着她。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砖中央不规则形状的小水洼上,星星落落的泪珠溅开水花。

    此时日头偏西,金色的光线投射,小水洼的边缘发散细碎的光芒,耀眼到贺兰徵心口发闷。

    过了不知多久,小水洼再无波纹漾起。

    晏凌眼帘半垂,沙哑的声音轻轻响起:“我如此失态,太子见笑了。”

    “孤反而觉得庆幸。”贺兰徵从衣襟内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你还会哭,是好事。”

    晏凌接手帕的动作一顿,柔风和暖,拂乱了她的黑发,堪堪将她面上的表情遮住。

    阳光映着晏凌挺秀的脊背。

    虽然纤瘦,却隐隐彰显出生机蓬勃的力量。

    如同一条秀丽而坚韧的山脉,任凭风雨如晦都岿然不动。

    一如他们的初见,还有在大楚的每次碰面。

    这个女人给他的感觉都是强悍的,从来不会被任何挫折苦难打倒。

    可眼下,看着她无声哭泣情绪失控的模样,贺兰徵才猛地想起,再强大,终究是个女人。

    贺兰徵犹豫片刻,本想替她理好乱发,手指的方向倏忽一转,把手帕重新塞进晏凌手中。

    晏凌默然擦拭眼尾,她从未在外人跟前哭过。

    懂事以后更不曾像今日这般哀伤的情绪一泻千里,怎么止都止不住,只想把心底的委屈都挖出来丢弃,然后将所有的事通通忘掉。

    贺兰徵垂眼打量晏凌,扫到她红肿的眼眶,心下觉得有趣,唇畔勾出了浅浅的谑笑:“哭一哭也没什么不好,滕医官告诉孤你心事太重,若是不找个机会疏解,肯定会出问题,你现在是不是觉得好受多了?”

    晏凌点点头,坦言道:“是好受些了。”

    贺兰徵温声安慰:“司芊芊方才说的话,你就当她脑子不好,全给忘了吧,定京的人都知道她脑里缺根筋。”

    晏凌轻笑了一声。

    第303章 我早就当自己死了

    晏凌觉得匪夷所思。

    虽然早知贺兰徵表里不一,可这么损人的话从温润如玉的贺兰徵嘴里说出来。

    莫名带着喜感。

    平心而论,晏凌此刻的模样算不上好看。

    一双流光熠熠的凤眼肿得核桃似的,面色也透着苍白,可贺兰徵定定地看着她,失神了。

    晏凌笑起来是极美的。

    因为笑声,双靥都晕开了淡淡的红润,凤眸微弯,宛如两弯水润的月牙儿,璀璨而清澄。

    然而,失神也只是瞬间,贺兰徵很快清醒,他稍稍缓和了心绪,突然一手托住晏凌的腰背,一手捞起她的膝盖窝,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晏凌身体不自觉一僵,浑身都不自在。

    温醇的独活香环绕鼻端,晏凌想要挣脱贺兰徵,她不习惯和男人这么亲近。

    贺兰徵抱着晏凌往起云台大步走去:“你方才摔倒了,情绪上也受了些波动,孤要找滕医官过来看看你。”

    在这个日色醺然的午后,贺兰徵磁性的嗓音使晏凌昏昏欲睡,她没有再拒绝贺兰徵。

    碧水荡漾,白云朵朵。

    岸边柔曼的柳条随风摇曳,仿若温柔的触手抚过他们交缠的衣发。

    湖面袅袅凉意未减,冰消雪融之下却蕴藏着勃勃生机,间或有三两锦鲤破水而出。

    阳光覆着湖水,四面光线瑝瑝如金,一只飞鸟点过湖面,划开圈圈波纹。

    春明似景,正是万物复苏的好时节。

    冬季尽管冷峭严寒,终究会被温暖的春日取代。

    闻着混合了独活香的花香,晏凌沉沉睡去。

    贺兰徵垂眸注视着晏凌,轻声道:“睡吧。”

    晏凌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气息渐渐匀长。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国度,那些杀伐与阴谋、谎言和背叛,似乎都已离她远远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