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先的侍女生病告假,又来了一个新的侍女,名唤小蕴。

    模样俏丽,说话也好听。

    但陆卿婵却没什么感觉,自从在河阳军的军中受过三日的审讯后,她对生人的脸孔便有些难以记清,看人都是模糊的一团。

    她躺在软椅上,小蕴笑着给她念书。

    念的是一册话本,讲的是男欢女爱的事,因背景在乱世,颇有几分别样情调。

    说是有这样一对夫妻,害怕因战事彻底失散,便将一对镜子碎成两瓣,两人各自留着,相约再度重逢。

    可后来天下太平,那做丈夫的月月在集市叫卖,希冀寻到妻子。

    做妻子的却已然入了旁人的帷幕,成为权贵娇养着的外室。

    “这乱世夫妻,当真是难堪。”小蕴笑着说道,“什么海誓山盟,都敌不过荣华富贵。”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陆卿婵微微皱眉,低声说道:“换一本吧。”

    “前朝末年战乱,连公主都尚且不能保全,何况是寻常女子?”她轻声说道。

    小蕴微怔片刻,神情有些尴尬。

    但她的神色很快便恢复如初,娇笑着说道:“还是姑娘视野开阔。”

    陆卿婵又阖上眼,听了没多久的书,她便又昏昏地睡了过去。

    小蕴的气力小,唤来外间的嬷嬷来将陆卿婵抱回到床榻上。

    陆卿婵睡得很熟,小蕴便也放松了警惕,她柔声向那嬷嬷问道:“嬷嬷,我听人说使君夜夜留宿姑娘这里,可是真的吗?”

    第六十一章

    “胡说什么呢!”嬷嬷低声说道, “使君的事,岂是能由我们随便置喙的?”

    小蕴撅着嘴巴,似是有些委屈。

    “您也知道, 我是好不容易才调到姑娘这边的。”小蕴娇声说道, “在王郎官那边做事, 可太辛苦了!”

    她含着笑,俏丽的面容愈发明艳。

    “嬷嬷,我只是想要好好地侍候姑娘罢了。”小蕴甜声说道。

    她耷拉着小脸, 又悄声说道:“姑娘心事重,我若是能帮到姑娘些就好了。”

    那嬷嬷为陆卿婵轻轻地盖上厚毯,又拨弄了下博山炉里的香灰。

    她压着声说道:“你不须想太多, 姑娘性子和善,又不会为难你。”

    小蕴忍不住地反驳:“可是我觉得姑娘病症的根结未必在身上, 或许是在心里。”

    两人缓步走出内间,嬷嬷方才说话稍大声些:“那是你该管的事吗?”

    “要操心也是该使君操心。”她继续说道,“在使君身边做事, 最要紧的就是管住嘴、管住耳。”

    小蕴咬着嘴唇, 这老东西懂什么!

    她是王郎官挑选,又经使君认可的人。

    她来这边任职, 为的就是打开陆卿婵的心结。

    陆卿婵是小蕴见过最沉静的姑娘, 她原先也侍候过不少人,却从来没见过这般缄默的人。

    模样生得倒是漂亮, 雪肤丹唇, 一身书卷气,温温柔柔的。

    可那性子实在是忒没趣!原先竟然还是有过丈夫的……

    也不知到底是哪处特别, 竟能让使君这样珍重?

    小蕴百思不得其解,回去后将这边发生的事一一说予王若, 他的脸色却忽然大变。

    “什么叫有过丈夫?”王若的脸色阴沉,笑眼也冷了下来,“瞧着也不大呀,她那丈夫不会还活着吧?”

    他这话一出,小蕴也有些醍醐灌顶。

    “兴许是前夫?”她试探着说道。

    王若的神情冷淡,有些愤恨地说道:“虽是乱世,可这女子也太不知廉耻了些。”

    “都已非完璧,还要引诱使君!”他咬着牙关说道,“这不是着意要将使君至于不义之地吗?”

    小蕴紧忙温声说道:“郎官您也别先想太多,使君说陆姑娘与夫人是故旧,兴许只是将陆姑娘当妹妹罢了。”

    “妹妹?”王若冷笑一声,“这种话,就只有你们小姑娘会信!”

    “男女之间,哪有什么哥哥妹妹?”他低声说道,“无非是打着兄妹的旗号,行苟且罢了。”

    王若的言辞尖锐,小蕴也有些失语。

    她讷讷地低下头:“您说得是。”

    “罢了。”王若大手一挥,“使君让你开解陆姑娘的心结,你照做就是。”

    他的脸上带着郁气,常常弯起的笑眼里也满是霜寒。

    小蕴灰溜溜地行礼离开,她回去时,陆卿婵已经睡醒了。

    陆卿婵缓缓地坐起身,她的手落在帷帐上,点漆般的眸子深黑,浸透了负面的情绪。

    她像是做了一个不好的梦。

    小蕴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又发病了,快步走上前伸出手,晃了晃她的眼:“姑娘,您还好吧?”

    “没事。”陆卿婵低声说道,“做了个梦而已。”

    她轻轻地咳了两声,那声音令人听得心揪,就像是连咳嗽的气力都被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