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只瞧见她表面风光,她也只维持得住表面风光。

    段明朔起兵没多久,公公宋国公便携着礼部尚书李荣等人高调地叛了,在龙武军占据京兆时,也算过了段好日子。

    然而在龙武军反叛的当夜,宋国公便毫无犹豫地杀了她的父兄。

    只是因为他们曾经是太后的近臣,在他问起将来的谋划时迟疑了片刻。

    郑遥知那时正捧着羹汤给公公送过去,刚巧就撞见了这一幕,鲜血洒了满地,将屏风都浸染成了血红色。

    宋国公洗净手,含着笑看向她:“遥知,你过来了啊。”

    那浓重的血锈气郑遥知到现今都没能忘却。

    旁人眼里她幸运地高嫁进崔家,又深得公婆喜爱,可谓是鲜花着锦。

    然而只有郑遥知自己知道,这桩婚事背后不过是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震骇过后,她须得和宋国公府绑得更牢。

    她不能回去郑家,叔伯们知悉宋国公做的事后,毅然决然地便投靠了太后,连夜乘着马车离开京兆。

    乱世里她只能依靠宋国公府,只能依靠她的丈夫。

    宋国公世子待她却越来越冷淡,更是将花楼里的乐伎带回了府中,将她的脸面踩在地上作践!

    郑遥知含恨咬牙,硬生生地撑过了这些日子。

    好在宋国公世子还不算糊涂,紧赶慢赶在京兆大乱之前向柳乂投了诚,为他们换来一张前往河东的门票。

    但一想到去河东后会见到陆卿婵,郑遥知便觉得心房跟被虫子蚕食过一般。

    陆卿婵离开京兆的时候是那般的落魄,而她还是趾高气扬的世子夫人,这才过了多久就彻底翻转了!

    想到那些柳乂对陆卿婵用情颇深的传闻,郑遥知更是觉得心中像是有颗柠檬炸开。

    酸意浓烈,四处流溢。

    怎么会有命这么好的人?

    赵崇珍惜她,柳乂深爱她,连段明朔那等乱臣贼子,据说也曾善待于她。

    长公主更是将她捧到了天上,只因陆卿婵一句话,便剥夺了郑遥知的女学士之职,叫她在妯娌间抬不起头。

    郑遥知绞着手中的帕子,在窄小的居室中来回地踱步。

    这个时候,陆卿婵应当舒舒服服地在华屋中安眠了吧?

    郑遥知愤恨地躲了躲脚,又想起了方才看到的那只纤细手掌。

    跟雪一样,真是漂亮。

    恰在这时墙壁突然响动了起来,郑遥知吓了一大跳,缓过神后才发觉是有人在敲墙壁。

    驿站的居室真是差,若是旁边住了对夫妻,只怕她夜里都别想安眠了!

    郑遥知憋了一肚子的气,她愠怒地向那墙上踹了一脚,怒吼道:“别敲了!”

    她用的气力不小,这会儿只觉得足背都要肿起。

    然而那敲击墙壁的声音反倒越来越大,似是有些激动,想要引起她的注意。

    郑遥知愈加愤怒,她走出了居室,刚想要大力地拍响隔壁居室的门,那扇门便被她一把推开了。

    原来是没有关门。

    她抬声怒吼道:“你敲够了没!”

    微弱的烛火下,床上那人的面孔分外模糊,郑遥知看着她强撑着手臂坐起身。

    乌黑的长发散落,柔柔地垂在肩头。

    那人转过身的一刹那,郑遥知久违地察觉到了恐惧。

    陆卿婵的脸色太白了,瞳仁也太黑,点漆似的眸子无声地凝望着她。

    嫣红的唇瓣轻启,低声地诉说着:“救救我……”

    深夜里雨声寂寂,郑遥知手心里全是冷汗,她不住地往后退。

    尖叫声哑在喉咙里,再须一点恐惧就能宣泄出来。

    撞鬼了。真是撞鬼了。

    然而下一瞬,无力地坐在床榻上的陆卿婵却倏然站起了身,她光脚踩在地上,踉跄着拽过郑遥知进了隔壁的居室。

    郑遥知大喘着气,直到陆卿婵的手拍在脸上,她才勉强确认眼前人并非鬼魂。

    “你、你怎么在这里?”郑遥知睁大眼睛,恐惧地说道,“你不是在河东吗?方才跟着你的是什么人?”

    陆卿婵将居室的门掩上,然后径直端起了桌案上的茶壶,直接对着壶嘴饮了大量的水。

    她没有理会郑遥知,伸出两指捣进喉咙里,没多时便呕出了大量的药汁。

    陆卿婵的手臂颤抖着,单薄的脊背也被冷汗浸湿。

    擦干净唇后,她方才看向郑遥知。

    陆卿婵的脸色好了许多,她细声说道:“这里是弘农吗?”

    郑遥知人都傻了,半晌才应道:“是弘农。”

    陆卿婵的唇忽然扬了起来,她轻声说道:“郑妹妹,我们真是有缘。”

    她的脸色苍白,模样也分外可怜,偏生那气度却比之往昔更盛,明华若月,令人不敢窥视。

    郑遥知方才心里还满是酸意,此刻心旌却禁不住地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