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过脸问道:“你怎么沦落到此地了?”

    “我是叫人绑过来的。”陆卿婵没和她绕圈子,直接地说道,“我要去弘农杨氏的本家,你能帮帮我吗?”

    郑遥知的脸都涨红了。

    这才多久未见,陆卿婵的脸皮怎么变得更厚了?

    陆卿婵是怎么好意思使唤她的?

    郑遥知还没开口,陆卿婵便扫视了她一遍,缓声说道:“抱歉,之前不知道你也自身难保。”

    她的声音细弱,带着点沙哑,却足以在瞬时将人激怒。

    “算了。”陆卿婵看了眼窗边,眉眼渐渐地垂落,“不惊扰你了。”

    驿站里最多的就是马匹,只是现今在下大雨,到底有些麻烦。

    郑遥知恨恨地拽住她的衣袖,压低声说道:“我怎么就帮不了你了!”

    第一百零九章

    陆卿婵愣了片刻, 她垂着眸子说道:“……多谢你。”

    她的下颌尖尖的,眼下也蕴着青影,就像是整日操劳。

    她脸上的病气比先前还要更深, 浓黑色的眸子里蕴着少许的哀伤, 似是种化不开的忧愁。

    这与郑遥知幻想的荣华富贵全然不同, 她以为她该嫉妒、憎恨陆卿婵的,但不知为何见到陆卿婵如此模样,她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

    乱世里, 多的是言不由衷,多的是身不由己,多的是委曲求全。

    陆卿婵若是真过得那般好, 也不会被人胁迫绑架到这里了。

    郑遥知突然生出些物伤其类的悲凉,如今尊崇似陆卿婵, 也沦落到这样的境地了。

    她从衣箱中取来一个厚的外衣,给陆卿婵裹上。

    郑遥知皱着眉说道:“你还病着,穿得这么薄, 不要命了是吗!”

    “劫掠我的人, 只想着交差,全然没管我死活的。”陆卿婵咬了下唇, 眸光闪动, “多谢你……郑妹妹。”

    她面露脆弱,眉眼垂着, 像是一束易折的花。

    郑遥知的眉越蹙越深, 她压着声说道:“你以前就是个能招惹人的,现在什么时候, 还到处树敌!”

    她戳了戳陆卿婵的额头,傲慢地说道:“不劫掠你劫掠谁?”

    陆卿婵没有言语, 仔细地将外衣穿好。

    那副任人欺凌的模样,反倒让郑遥知有些不好意思。

    陆卿婵轻声说道:“卿婵受教了。”

    她的声音低弱,带着些柔顺。

    陆卿婵凝眸看向郑遥知,满意地在她的眼里看到错愕与震惊。

    自从经历过河阳军的事后,陆卿婵便越来越善于做戏了,她以前也不知道自己这样会演,现今演得多了几乎都快成为习惯了。

    困境中还是放低些姿态比较好。

    她需要同情,需要怜悯,更需要那一瞬间的动容。

    陆卿婵捧起杯盏,又饮了些茶水,缓声说道:“西北这两日都在下暴雨,郑妹妹应当耽搁在驿站有些天了吧。”

    从晋阳到弘农,这一路的雨几乎都没有停过。

    时近初秋,落雨是常事。

    暴雨过后不久,天就渐渐转凉了。

    陆卿婵抬眸问道:“你可知道可还有什么别的路子出去?”

    郑遥知谨慎地拉开帘子,看了看外间。

    她抱着手臂说道:“本姑娘又不是匪徒,怎么会研究这些?”

    陆卿婵也看了眼外间,便坐了回来。

    周氏将她带回来后便紧忙灌了药,这会儿出去这么久,很有可能是去接应后来的人了。

    若是她没有猜错,过来的人很有可能是张逢本人。

    晋阳他是决计待不下去的,那么些人呢,又不是傻,一日两日想不出也就罢了,三四日后总能反应过来,猜到是谁绑走她的。

    她必须要快些走,不能再有片刻的拖延。

    郑遥知若是帮不了她,她自己也得想别的法子。

    眼下京兆的局势乱成一锅粥,她不能让自己沦落到任何人的手里,成为胁迫柳乂的工具。

    周氏的话说得动听,但陆卿婵一句也不信。

    长公主昔年是信重她的,不过现今在长公主的眼里,她或许早就成了背叛者。

    她们的关系跟先前她和柳乂的关系是相似的,伊始时是威逼利诱,后来慢慢有了些恩情奥援,便换了意味。

    可归根到底,还是君臣之上,知己未满。

    或者可以说相比于臣,陆卿婵更像是长公主豢养的家仆,是可以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是需要做出牺牲来偿还恩情的。

    养育她、救助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有所用。

    陆卿婵胸腔里有些滞塞的痛意,突然闷闷地作痛起来。

    她抚着胸口,思绪胡乱地飘着,竟在这紧要的关头有些走神。

    郑遥知又戳了戳她的肩头,摆着大小姐脾气说道:“不过你若是有些胆量,倒也不是无路可走。”

    陆卿婵的眼亮了起来,她轻声说道:“我怎样都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