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许纯牧眉头微微蹙起,“不知是上京城哪位大人。”

    又想起了在楚府住的时候偷偷听到的一两句要紧话,凝了凝神,再问:“可是太傅苏大人。”

    那小厮不作言语,只退了几步便一个纵身越上马儿,消失在管道旁的小径里。

    展开信,上头只写着六个字。

    楚歇不可离京。

    细细想了想,又将帘帐掀起,轻轻推了下有些困意的楚歇,捡着要紧的先问了句:“你同太傅苏明鞍,是不是暗地里有交情?”

    听到苏明鞍三个字,楚歇就醒了。

    许纯牧来上京城没几日,倒是能把这层关系都探出来。楚歇皱着眉糊弄了一句:“同朝为官,怎能不识。”

    许纯牧却还想到了许多旁的。

    “十年前北境的战马私卖大案。是不是你伙同陈起默干的勾当,那些银钱都流向哪里了?”

    楚歇心想特么的你这问得,去问你老子不就全知道了。当年还是你爷爷和你爹合起伙来摘了我的钱袋子呢!

    “小侯爷说什么,我不认得什么陈起默。”

    许纯牧不再问了。

    坐了回来,只思忖片刻便下定决心:“加快路程,两日内必须到北境。”

    马车快了些,便颠得伤口隐隐发疼。

    楚歇睡不着了,带着点怨气窝了火,睡着都皱紧眉头因药物再次沉沉睡过去。

    紧赶慢赶,终于在第二日黄昏时到了。

    楚歇还没醒来,许纯牧便将他直接抱至守城门关下,谁承想城门刚打开一点,又立刻关上了。

    抬起头,城楼石砖凹进处看到父亲许承堇的脸,满是肃穆。

    “牧儿,你怀里的是谁。”

    许纯牧听着这口气便觉得有些不好,但也只能往实里答,“是楚歇。”

    许承堇脸色登时就变了,沉吟片刻,道:“眼下时局紧张,我们北境容不下这尊大佛,你将他送回去吧。”

    闻言,许纯牧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切地说,“父亲,不能将他送回去,他会死的!您开门吧!”

    “一个阉人,死不死干你何事。”

    许承堇脸一沉,话也变得严厉起来,“你是糊涂了吗,快快送回去,莫要牵连了我们许家。”

    许纯牧没想到会被拦在关口,如今进退两难,只能再求:“父亲……”

    “隅安!”

    几声吵嚷下楚歇醒了过来,一看面前这架势,先从许纯牧怀里下来,好容易站稳了看着头顶的那位许将军。

    许承堇清清楚楚地看到楚歇埋藏在大氅下那张 丽隽秀的脸,和那一剪明眸似秋水,登时气得头都要发昏。

    难不成是看上了这张祸水似的脸不是。

    自己孩子什么时候成了这样被美色所惑的人了。

    “快,快将他送回去。是死是活,跟我们许家都没有半点关系!”

    “父亲!”

    争执无果,又落下行踪。许纯牧只得扶着楚歇再进了马车,安慰道,“你别担心,就算不去北境,我也会想法子安置你。”

    楚歇看着许纯牧,问,“许小侯爷,你为什么一定要救我。”

    许纯牧被他问住了。

    “你说我救过你,那你也救过我一次,不当是扯平了吗。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救。”

    作者有话要说:  不换攻。

    第34章 首发晋江

    许纯牧眼神先是不自然地闪避一会儿,“唔,我就是觉得,你应当是有些苦衷……我不想你死。”

    楚歇一边眉头轻挑。

    果然还是前世的原因吧。

    “楚歇,你为何要自尽。”许纯牧见他精神好些了,又递给他一盅浓黑的苦药。

    楚歇没答。

    许纯牧却苦笑了一声,将碗口递到他面前,不容他拒绝的模样,“不想说便不说,喝吧。”

    北境十三郡的夜格外漫长,星河璀璨,一望无垠。

    许纯牧大概是如今这个世间唯一一个不想他死的吧。

    脑中蓦地又想到江晏迟那小崽子。自己就这样提早九个月死了,对于他而言是幸还是不幸呢。

    好像,江晏迟的事业路会肉眼可见地变难。不过无妨,江晏迟现在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现在的重点是许纯牧。

    楚歇这么想着,顺道一口一口喝着药。

    许纯牧余光厚毯里被包裹的美人,病弱的脸颊被热乎的汤药熏出一缕红晕,一碗药喝完了,嘴唇和鼻尖都透着淡淡的粉。

    煞是好看。

    禁不住嘴角微扬,抬手捏着干净的袖口将他嘴角一点污渍擦去。

    楚歇犯着困,眼神半闭半睁。

    活像只慵懒的猫儿,一个偏头又睡过去。

    ***

    上京城。

    东宫。

    “苏大人找我何事。”

    灌木后火光绰约,前头两位提灯的婢女退了十几步在远处站着,假山上潺潺水流落下哗啦啦作响,掩去大半的人声。

    眼前暗紫履袍的太傅似是有话要说,却选在如此深夜。

    “殿下可知,那陵城郡王为何执意与许小侯爷起争执,也要去折辱那楚歇的尸身?”

    提到楚歇二字,江晏迟慢慢地把眼光收回。苏明鞍手抚着羊尾须:“殿下既为东宫太子,可知这用人用臣之道。”

    “太傅此言何意。”

    江晏迟不置一词,只默默地听一耳朵。

    “活人可用,死人亦可用。楚歇往日里坏事做尽,名声极差,那满朝上下都是敢怒而不敢言。如今一朝失势,江景谙和赵家便要将他死死踩在脚底为的就是搏个惩恶扬善的好声名,为其夺东宫之位造势,可见其狼子野心。”

    江晏迟仿佛知道了太傅的来意,退了两步:“东宫之位,就这样好吗。”

    “那是自然。”

    苏太傅抚须叹道,“一个人能坐稳高位,必然要成为一个心狠之人。殿下如今太子之位岌岌可危,应当早做打算。”

    江晏迟眉头拧起,“你是来劝我将楚歇枭首示众的?”

    深深呼吸一口气,压着心底的沉郁,“太傅走吧。”

    “殿下既能狠得下心杀他,怎么到了最后一步又不肯走了。”苏明鞍似是在试探着,“殿下难道不明白,为君之道……”

    “太傅是来教我为君之道的?”江晏迟的心底攒了些怒气,“杀佞臣以聚人心,可着佞臣是谁养成。”

    “是君养成。”

    太傅直截了当的四个字,让太子如同被打了一闷棍。

    忽的七荤八素起来。

    这么大半夜的,苏明鞍便是来同他说这个的?

    江晏迟心中蓦然闪过一道灵光。

    隐隐约约地想到了许久之前,上元佳节那一日他暗杀楚歇时。那人深夜病重里依旧要去见一个人。

    那人便是太傅苏明鞍。

    后来,娘亲被杀,楚歇成功扶持自己当了太子。

    “殿下,臣知道您恨极了楚歇。天下人也恨极了他。这样一个人是必须存在的,在您尚且弱小时能拉您上位,在您日渐强大后,可踩之高升。只要用法得当,哪怕是最恶毒的蛇蝎,也是最锋利的利刃。”

    凉风吹起那暗紫色绣着白玉兰的衣角霞罗,江晏迟听到水池里幼蛙咕咕的鸣叫,一声一声催得心灰意冷。

    波澜的水面倒影着破碎的圆月。

    ‘大人,是太傅府来了人。’

    ‘楚歇,不要以为只有你狠。乱世当道,有的是杀伐决断的人。你以为背靠苏明鞍那老狐狸能讨到什么好处。’

    一点点零碎的东西慢慢拼凑。

    在心底汇成一个猜想。

    “苏大人与楚歇,暗下里有不少来往吗。”

    江晏迟莫然一问,却瞧见苏明鞍眼底闪现出一道欣赏似的亮光。

    苏明鞍走近了些,身影逆光而立遮住一片月华,教人看不清他的脸色。

    “那些阴沟里腐烂的泥土一旦爬起来,往往就是势不可挡的。楚歇也是,殿下也是。我看人从不出错,殿下比前太子和江景谙都更合适当一位君王。”

    楚歇背后果然还有别人。

    第一次踏入楚府,江晏迟就觉得奇怪了。

    一个毫无背景,奴才出生的楚歇就算是左右逢源手段了得,怎么可能在短短几年之内爬上如此高位且屹立不倒。

    楚歇早已是整个上京城里的眼中钉,乖戾又狠毒,教人敢怒不敢言。

    可这样一个人也是处处受人盯着,有很多暗地里的事情并不好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