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他从不是一个人。

    亲近皇族的掌印太监楚歇在明。

    朝堂重臣三朝太傅苏明鞍在暗。

    如此才能使老皇帝病重,将太子与丞相一同拉下水,以摧枯拉朽之势彻底轻扫旧太子势力,扶持自己这个毫无背景的小皇子当太子。

    “荣国公府案子的证据是你坐死的是不是,楚歇那个时候被我摁在昭狱几乎……”江晏迟顿了下,才讲话顺利说完,“他昏厥了许多日,根本不可能有余力去安排对陈氏的陷害。”

    江晏迟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轻轻一阵风吹来好似寒冬腊月。

    “你早就算到了楚歇会死,他就是你竖起的一道箭靶子。苏明鞍,你……”

    “殿下以为,他就不知道自己会死吗。”苏明鞍斟酌着用词,“不过是求仁得仁罢了。”

    不对。

    江晏迟将事情串联起来,想得越发清楚。

    “越国公府对楚歇朝夕态度瞬变,不是因为他们是宁远王的人背叛楚歇。苏明鞍,赵氏是握在你手里的!当初若你真想护住楚歇,在昭狱里本可让赵氏来迟一步,让我打死他也就完了。可你后面还要杀陈莲洲,所以你保了楚歇一命,让他替你吃尽这上京城权贵的最后一道怨气再死。”

    “楚歇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一颗弃子。用臣,杀臣,这就是你今夜想来告诉我的为君之道吗。”

    苏明鞍神色清淡地听他说完了这一车轱辘,才慢条斯理地道了一句,“是。”

    “我用他,杀他,都是为了你。我要让你坐上这大魏的皇位。江晏迟,只能是你,只可是你。”

    江晏迟蓦地踉跄两步。

    这个苏明鞍,怎么回事。

    “我为你指一条明路,江晏迟,在江景谙之前将楚歇挫骨扬灰,换取天下人心。你肯是不肯。”

    江晏迟脸色骤沉,目光如隼。

    便是不肯了。

    苏明鞍见他如此模样,只在心底可惜地以为,这少年心底到底还是存了几分不该有的温软。

    虽说有这个觉悟乘势杀死楚歇,却还是不忍将他碎尸万段。

    可惜。

    这心性还是差些火候。

    “江晏迟,你见过你父亲吗。昌平帝,江近林。你活了十七年,可知道他长的什么模样。”

    苏明鞍眼底烧起一把无名的暗火,执意将眼前尚且彷徨的少年扣上无法挣脱的枷锁,将他彻底拉入深渊。

    “我带你,去见见他。”

    ***

    夏末初秋,北境山林里弯绕的官道上又下起雨来,马车卷着泥泞行不快还易打滑,许纯牧只能教车夫再形得慢一些。

    忽的听见刀剑破空声,外头的车夫闷哼一声后跌落马车。

    车身巨震,许纯牧当即将楚歇卷了掀起车帘骑坐在马上,一剑将身后绳索斩断策马疾驰。

    冰冷的雨水打在脸上,楚歇醒了过来。却察觉到耳畔数道利箭嗖嗖飞驰而过。瞬间脸色吓得苍白。

    抬起手揪住许纯牧的衣袖,“怎,怎么了!”

    “是上京城追来的。城内有人知道你没死。”

    许纯牧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将挡雨的大氅拉得更上些,“低头,抓紧我。”

    侧身躲过几道淬毒的箭,楚歇的心一揪起,想着许纯牧可不能死啊。

    退一万步,就是自己死了好歹还能尝试一下能不能再夺回一次身体。可许纯牧死了那个魂魄一旦暴怒就更没戏了。

    “许,许纯牧……”

    楚歇揪着他的衣物,“你放下我,自己逃吧。”

    许纯牧闻言,深褐色的眸子更暗了几分,“我不会。”

    在分岔路处将缰绳一拉,避开官道入了幽深的树林里,细细的枝桠刮破二人的衣裳,脸上几道浅浅的口子渗出血丝。

    越过几道沟壑,再穿过一道山谷。

    狂风骤雨中马蹄急急,踏着清浅的细流而过,溅上满身水花。

    这一次

    我一定救你。

    一道□□自断谷深处飞掷而来,势如破竹,枪头的红缨好似深夜里野兽猩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马背上的二人。

    拉起缰绳马儿前蹄高高抬起,□□却刺伤马的后腿。许纯牧护着怀里人在河边滚了几圈,看着断谷深处的人影。

    竟是在守株待兔。

    此人对北境地形极为熟悉,像是早就打算好了要将他二人杀死在这里。

    怎会如此。

    已经重活了一世,已经离开了上京城,为什么他们还是逃不开这重重的死劫与杀机。

    许纯牧低头看着楚歇:“你别怕,我会杀了他。”

    楚歇看着那一柄刺入马蹄的□□,像是想到什么,骤然调出原文查看起许纯牧原本的结局。

    紧接着立刻拉住许纯牧的胳膊,沙哑的喉咙里传出一声惊呼:“别去!”

    原文里许纯牧的结局。

    就是死于这一柄红缨流云枪。

    为什么,江晏迟明明还没登基,为什么这柄枪他妈的现在就出现了?!

    楚歇急地咳了两声,有些岔气了,揪着许纯牧的衣领:“你……你会死,快,快跑……”

    第35章 首发晋江

    几番斗争之下,许纯牧手臂处划伤一道寸许深的口子,鲜血顿时涌了出来,满鼻的腥气涌入口鼻。

    楚歇拽着他的袖子,鲜红的血沾了一掌。

    登时眼前发晕,心口绞痛。

    仿佛一团黑雾笼罩在眼前,楚歇蓦地失去了意识。

    ***

    上京城。

    宫殿帷幔飘摇,空荡荡的没有一丝火光。

    江晏迟进来的时候还能闻见屋子里浓浓的药味,还有微弱而粗粝的呼吸声。

    “当年,江近林还是太子,因与月氏遗孤段瑟一夜风雨,珠胎暗结,彻底惹怒了宣和帝。本来宣和帝是要废了他,立宁远王为太子。”

    江晏迟听着后头的声音,像是有些失神。掀起帷幔看到了那床榻上半死不活的人。

    此人眼睛深深凹陷,瘦的皮包骨头,离断气就分厘之差。

    “可偏在此时,宣和帝碰巧死了。宁远王远在封地,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继位。所以这一次他学聪明了,上京城里一有点什么动静,就马上将嫡子送进京来。”

    碰巧。

    不是碰巧吧。

    江晏迟探了一下那人的呼吸,极轻地喊了一声,“江……近林。”

    他没有喊他父皇。

    “江晏迟。你想不想当皇帝。”

    江晏迟沉默了许久,“你要我学他,弑父继位。”

    “江景谙如今就在城中。不仅得弑父,还得弑兄。”苏明鞍风轻云淡,“如今这世道,你想登高位,就必须当个狠心绝情之人。”

    当年,你也是这样将这句话送给楚歇的吗。

    “江晏迟,其实你很想杀吧。”苏明鞍以为他又心软了,旁敲侧击道,“你和你阿娘那么多年的苦痛折磨,都是因为这个薄情又懦弱的男人。可怜你娘亲到死都没有享过半天福,你难道真的不恨吗。你能下狠心杀楚歇,却杀不了这真正的罪魁祸首吗。”

    江晏迟又是沉默了半晌。

    这次,就连苏明鞍也没琢磨清楚他究竟在想什么。

    “当年永安之乱后,宣和帝继位不到五年就死了。苏明鞍,你手上到底沾了我们江家多少鲜血。”

    苏明鞍低声笑了。

    “你是月氏人,是不是。”

    “是。”

    太傅明明白白地承认了。

    永安十二年末长野之战,将军沈弃安携五十万兵马连破北匈千里,继而坑杀北匈奴十七万兵马,边境的动荡引得月氏王都政变,沈弃安顺道屠了月氏王城,浮尸千里,月氏自此改朝换代。

    可不过数月光景,还没等将军退蛮夷于风雪之外,连破三胡。大魏便掀起内乱,沈弃安因与北匈勾结叛国之罪,被永安帝急召回上京城。

    沈弃安不从,永安帝一日杀沈氏十人。

    待到第十七日,沈氏一百余口人都被斩杀殆尽,沈弃安弃兵叛国大开城门,自尽于边城。三胡入境,月氏刺杀永安帝事成,将君王与太子脑袋斩落殿前,滚下千道长阶,举国哗然。

    这便是前朝骇人听闻的

    永安之变。

    此变之后,当时尚是不起眼的皇子的江辅清登基,将沈家兵权一分为二,一半给了一手扶持自己登上帝位的许家,一半给了长子封其宁远王,两份兵权在边境一北一西相互牵制。

    宣和元年,大魏遭此惨变,很快整顿反扑,将月氏彻底灭国。

    宣和帝拜好友苏明鞍为太傅,教养彼时年方十二的太子江近林。

    在宣和帝的力挽狂澜之下,大魏人渐渐走出那段可怖的记忆,重新回到了繁荣。可惜好景不长,宣和五年郡王一朝病重亡故,年幼的太子江近林十六岁便继了位。

    江晏迟犹然记得自己被楚歇罚抄国史时,那人在耳畔的低语。

    他说:“太子,别看这一字一句不过挥毫滴墨,那里头藏着的,是蔽原千里的堆骨,染透河山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