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地方法制观念淡薄得可怕,万事都靠关系上下同行,就算对方是堂堂一个公安局局长一方执法代表,也要给对方两三分面子,尤其是这个烟草厂还是当地的纳税大户,算是地方支柱产业。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给钱的就是老子,这老子被惹急了,底下众儿子也跟着急。

    得知自己表哥被放走,何大树笑得合不拢嘴:“这事做的太有才了,谁做的,太有才了,这下这两小警@察知道什么人该惹,什么人不该惹了吧?”

    孙长峰也跟着眼角往下弯了弯,抿着嘴似笑非笑。

    县长拍拍公安局局长肩膀:“老苟没想到你胆子挺肥的啊,敢顶着他们把人给放咯。”

    “这,不是……”对方稍显迟疑。

    “别怕,就算是上面他们追究下来了,这事情也好办!我们就说是底下人擅自干的,找几个协警来顶罪。到时候上下疏通下,给点钱,关上几天,再找个身体不适的借口就给放出来,不会有多大事情。反正都是协警嘛,本来也不在体制内,就算是渎职,上面的也没办法。”

    何大树不屑地撇撇嘴:“瞧他们那样,以为从省会来的就了不得了,咱们这儿哪个不比他们大,两小警@察也敢在这里拿腔作势。”

    他话一出口,周围的人便一副赶紧打住的表情,可这何大树口无遮拦,也没啥眼色,就瞎咋呼。

    孙长峰却是表情越来越凝重,忽然眼皮撩开朝周围人看去:“我听说淮赧市重案组组长叫做周鹏。”

    县政@府里的人对省里的人员机构不大了解,倒是县公安局局长年前参加过一个关于组织内部防止封建迷信传播的专题报告会议。

    当时他就坐在最外围的一个小凳子上,那凳子还是临时去加的。

    那时候远远地瞥见了淮赧市公安局局长,觉得那气度那气派真的非同寻常,当时局长身边坐了个年轻人,三十不到的模样,却已经和局长勾肩搭背。那时候,他还特地去问了,说是最近破了两起大案,算是炙手可热的人物。想到这里,他瞳孔倏地一缩……那人长相与今天插着腰吆喝的“泼男”竟然有七八分相似。

    浑身寒毛猛然炸起,县公安局局长额头上起了密密麻麻一层汗,被塞满脂肪的额头里硬是挤出了几道浅白的细横。

    孙长峰看他的表情,面色一沉,问道:“是刚那三人其中之一吗?”

    对方咽了口唾沫,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刚刚还大笑的众人,脸色倏地一敛,都浮现起了复杂的神色。

    何大树还不明所以,大声嚷嚷:“重案组组长咋了,孙董,您可是省人大代表……”

    孙长峰厉眼狠狠剜了他一眼,何大树瞬间就闭了嘴。

    有人不明所以:“怎么了,这个周鹏是背后有什么了不起的来头?”

    孙长峰长长吐了口气,沉声说:“这周鹏的老子不简单,以前的西南军区总司令。老头子脾气暴躁,不太讲道理,虽然退休了,但是周老爷子在军队里威信却依旧是不改当年。现在整个西南军区说是不在周家的掌控中,实际上还都听老爷子的。

    “就拿大前年西南边区曹青族动乱,整个西南地区都陷入恐慌,结果周老爷子亲自南下去了一趟,西南地区立刻就安静下来,连曹青族也不敢折腾了。

    “周鹏能坐上今天的位置,和上面想安抚周老爷子有一定的关系,想用周家牵制住其他几家。这里面门道太多,不是你我这些小人物能搞得清楚的,这个周鹏惹不得……”

    “这下可怎么办!人在我们手底下跑了……”县长一张被晒得黑黝黝的脸唰地就白了,像是被刷了一层白漆,惨白惨白的,连嘴唇都开始发乌了,他已经反应过来事情的严重性,哀声喊道:“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说完,他侧过头,瞪向县公安局局长,咬着牙说:“你看你干的好事!”

    县公安局局长也委屈,之前夸人家办事情办得好,现在立刻就翻脸了,恨不得把他给抓出去顶缸。

    他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是我啊,绝对不是,我、我……压根没想到那处去啊!”

    好几个人接连摇头,问了一圈,都没人敢冒头承认。

    反观刚刚还梗着脑袋一副得意样的何大树,这会儿两条腿直愣愣地开始打起哆嗦,把脑袋低着,不说话。

    孙长峰只是回头轻轻一瞥,眼睛就瞪圆了,他深吸一口气,微微有些动怒,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一天到晚仗着自己那表哥在县里欺男霸女,这下终于是闯下大祸。

    孙长峰的声音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问何大树:“你干了什么?”

    何大树抖着嘴,声音开始发颤:“这不,我有几个兄弟在拘留所当差,就微微跟他们说了两句,就说多关照下,没说把人给放咯啊!”

    何大树小声说着,看向孙长峰的目光里带着些哀求讨好,孙长峰眉峰微微一拧,看上去有些不耐烦,片刻后,他叹了口气,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他慢慢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抬头说:“这样吧,现在我们只有牺牲下何方,县里能找到的人都赶紧去找下何方,最好在今天内把何方给找到,给他们送过去。”

    何大树抬起头,一脸恐慌:“这可不行啊,要是我哥被抓了,万一他 ”

    孙长峰摇摇头:“这事情不急,省里面我会去知会。”

    此时屋外还是寂静得一丝风都没有,只是天气有些冷意,空气中也蕴含着重重的湿气,似乎是要下雨的样子。这种天气,大多数人都爱安安稳稳地待在家里,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全县城里的人好像都开始动作了起来,四处找人,穿着深绿色警@察制服的,和穿着灰白色工装的人跑遍街头巷尾到处搜索着什么人。

    而这时候,一辆灰白色捷达车,正灰尘扑扑地沿着笔直的高速路,朝着淮赧市的方向开去。

    坐在司机位置上的是一个妙龄女郎,画着浓妆,身材姣好,此刻她一脸的慌张,手还微微发着抖,导致车在笔直的大道上,也开得有些歪歪扭扭,左右摇晃。

    “小刘,这次多亏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谢谢你。”副驾驶上的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拿出根烟,颤颤悠悠地点上,一张瘦削的脸上全是慌张。

    刘秘书一张嘴抿得紧紧的,喉咙上下动了动,最后一边嘴角翘起,勉强露出一个笑:“我和里面的几个人关系不错,这下知道何总你出事,我赶紧去知会了他们,谢谢我倒是不用,这都是我分内的事情,关键是那些人还是需要打点一下的。”

    何方点点头,他嘴边出现了一圈青茬,目光低垂着看着脚垫,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小会儿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脸色立刻恢复了些血色,刚要接起,铃声又忽然就没了。

    刘秘书一手掌着方向盘,一手拿着手机,按了两下,便把手机给挂了。

    何方一脸错愕,结结巴巴地问:“你、你这是干嘛,那可是孙总打来的电话!”

    刘秘书低下头,微微叹了口气,眼神中露出些微复杂的神情,一张嘴微微发抖,似乎在忍耐什么想着到底要不要说出口。

    何方看她神情,似乎有话要说,问道:“小刘,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刘秘书叹了口气,眼中泛起了泪花,一张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这可把何方心疼的,连忙拍了拍她的大@腿,手底下的皮肤又滑又弹,全是年轻人的紧致,和家里老太婆那皱皱巴巴堆满脂肪的肌肤完全不一样。摩挲了会儿,何方脸上出现了几分贪婪,手指轻轻弹了弹,略带些暧@昧的味道,慢慢越来越朝上,就差一点就可以勾到一小块布料,结果还差一点,忽然耳边传来女人的娇喘声,然后刘秘书浑身颤了颤,把那个不老实的手给抖了下去。

    刘秘书带着娇嗔的口气,责怪地看向何方:“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没个老实。”

    何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垂下头,一双三吊眼微微朝下一拉,露出一口朝外凸着的龅牙。刘秘书的嘴角微微往下一拉,露出些厌恶和恶心,何方抬起头,刘秘书脸上立刻又恢复了娇羞。

    刘秘书叹了口气:“何总啊,你是不知道,现在全县城都在找你,你是万万不能够回去的。”

    何方眉头一皱,之前眼中的贪婪之色一扫而空,换上了疑惑:“什么意思,听你这话,找我的不是那几个城里的警@察?”

    刘秘书哀哀地叹了口气,极为不落忍和不忿,她把手伸进兜里拿出自己的手机,贴满了粉色的闪钻,何方将手机拿在手里觉着有些硌手,他把手机屏幕点开,看了一眼,立刻露出了慌乱之色。

    手机里信息里写着 刘秘书,如果何方联系你,第一时间稳住他,然后通知县公安局,让公安局的人将他带走。

    这是要弃军保帅了?

    何方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

    刘秘书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何方,何方此刻全然没了之前意气风发的劲儿,就像是一只被主人抛弃的老狗,满脸都写着不可置信。

    刘秘书微微沉默了一会儿,给何方充足的时间去思考,过了半晌,她说:“何总我有个想法,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何方还没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呆呆地摆了摆手:“说吧。”

    刘秘书微微一沉吟,压低声音说:“这种事情应该不会是您想的那样,多半其中还有隐情,很有可能只是孙董他们一时做的缓兵之计,毕竟您跟了孙董这么些年,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情。”

    何方呆呆地点点头:“你说得对,你说得对……”

    “不过 ”刘秘书话峰突然一转,“有句俗话说的好,防人之心不可无。从古到今,多少豪杰为了自己利益,弃子争先。我不知道我们公司里有没有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但是我知道在咱们现在这时代,想要干干净净做人做事业,还真的不容易。”

    何方连忙点头:“刘秘书说的对,就是这个道理,我们也想踏踏实实干事情,最开始烟草厂就是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厂,国家改革的时候,差点就要倒了。是我和孙长峰接受了这个厂子,你想想当时有多少张嘴,多少个人等着吃饭。其实我们也不是为了自己,我们是为了全县城的人,能有工作做,能有饭吃,咱们也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全县城的人!有些事情,其实我也不愿意做,但是不得不做……”

    不得不做,什么事情不得不做呢。

    “什么事情?”

    刘秘书的眼睛平视着前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说出的话声音也有些生硬。可是何方还沉浸在被孙长峰出卖的恐慌中,完全没有察觉出刘秘书语气里的怪异地方。

    “也没什么事情,就是一些为了迎合领导特殊爱好,而做的一些小事情……”

    就算是随口说说,却也是不愿意多谈的。

    刘秘书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既然是小事情,那就没什么嘛!不过既然是为了大家做出的这些事情,我相信大家一定会理解。”

    何方低着头,不停重复着:“是啊,是啊,我是为了大家,为了大家。”

    “其实嘛,我觉着如果有什么东西,可以把这些事情统统拽到手里,化被动为主动,拿着主动权,那么事情就有转机。呵呵,当然了,这只是我一个小妇人的愚见。”

    何方抬起头,看她的眼神中有光:“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

    刘秘书眼中闪了闪:“何总,你现在并不方便回家,如果你要是信得过我的话,有什么事情要我转告家人的,我可以去代劳。同样的,要是有什么东西要我拿的,无论是去厂里,还是去您家,我相信我可以帮您。”

    何方低着头,没说话,眉头拧在了一起。

    刘秘书叹了口气:“当然,我只是跟了您半年,这么短的时间不求你相信我,毕竟我也是初来驾到,其实我也是有其他心思的。”

    何方愣了下,抬起头看向她。

    刘秘书笑了笑:“其实我很小就没有父母了,只有一个妹妹,妹妹身体不太好,一直躺在医院里,我需要一大笔钱来做医药费……”

    何方马上就明白了,他眼睛闪了闪。

    刘秘书怕他不信,冲他点了点车后座放着的文件夹。

    何方把东西从车后座拿出来,放在手里,他“咦”了声,抬起头:“怎么有张牌。”

    刘秘书笑了笑,伸手把牌拿走:“哎,这不有时候无聊嘛,就玩玩牌。”

    何方笑了笑:“你喜欢玩什么,21点?梭哈?十点半?”

    刘秘书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说:“复杂的不会,就会简单的比大小……”

    此刻车快速地越过一段小径,引起一阵尘土飞扬,漫天的黄雾将车掩盖在其中,一只隐在枯草中打滚的流浪狗被惊起,开始对着车屁@股发出一声声猛啸。

    隔了一小会儿,何方将资料重新放回牛皮纸袋里,他叹息了口气:“不容易啊,没想到小刘你年纪轻轻还要带着这么一个孩子。这病得跟一辈子吧。”

    刘秘书笑着点点头,她眼神中毫无波澜起伏,淡淡地说:“好些年了,我都习惯了,一直躺在床上不能动,得请护工照顾日常。不过还好她精神头不错,平时也爱看看电视动画,上次跟何总您去美国出差,我就买了不少动画片您还记得吧。”

    “对对对,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你年纪轻轻就想生孩子了,哈哈哈。”

    刘秘书抿嘴笑了笑,没答话。

    何方两手搭在一起,食指缓缓地敲着手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车经过了好几个休息站,他一直低着头在思考。

    刘秘书没有催促,看着前方,只是嘴角一直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容。

    终于,在快到下一个休息站的时候,何方抬起头,看向她:“那……那就拜托你了!”

    ……

    ……

    县公安局门口这会儿全都是人,似乎是在亡羊补牢一般,警员全部出动,誓要将何方抓捕归案。

    舒墨站在高台之上,他背后有两个大字 “正义”,他转头眯着眼睛看了眼,嘴角露出一丝讥讽。他一蹦一跳地跳下台阶,一、二、三……下面站着个人,他随时都像是一颗松树一样,笔直地站在那里,他的影子也跟着他,不会有一点弯折。

    一个正直的人。

    他轻轻走上前,悄悄地动了动指头,先是带着些小淘气轻轻碰了碰,接着把手指和那人勾在了一起。

    对方愣了愣,低下头看着他。

    舒墨仰起头,仔仔细细看着他的脸,这个帅气的男人,此刻属于自己,想到这里,他嘴角勾了勾,手指轻轻扫过男人的手心,像是羽毛轻轻扫过一般,带过一阵痒,搔动着人心。

    对方像是懂了他那点小意思,手指跟着轻轻一勾,接着一双指节分明的大手极其霸道地将他的手紧紧地拽进了手里,舒墨冰冷的手瞬间得到了些许暖意。他忍不住笑了下,轻轻靠着容铮蹦了下脚,两个人的影子跟着他小小的动作,紧紧地靠在了一起,微微暖意透着薄薄的布料轻轻传递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