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臭味,臭脚丫子味,劣质香水味,二手烟味,再加上味儿大的熟食味,无数味道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难以描述的复杂味道,简直洗涤人的五脏六腑。

    成人待着都有些难受,更何况小孩子。

    小萝卜不一会儿脸就憋得惨白,把脸凑到舒墨怀里,呼哧呼哧喘气,很难受的样子。

    舒墨抱着小萝卜的背轻轻拍了两下,伸手把小窗户打开,让小萝卜能喘口气,这会儿他无比庆幸选了这个位置,好得不能再好了。

    中途上还上来了几个人,他们都坐在走廊上,离舒墨最近是个大妈,随身带了个巨大的红色编织袋。

    大妈一看就是老江湖了,一上车她就熟练地拿出两张报纸,将走廊铺满,然后脱下鞋盘起腿,熟练地从包里拿出牌,招呼人打牌。

    无聊的人很多,很快不少人响应,想打牌的都调换了座位聚在了一起。

    胖大妈拿出瓜子,边嗑瓜子,边摸脚丫子。

    她挺大方,让其他人吃,大多数人摇摇头拒绝了,也有个中年人不客气,谢谢没说一句,伸手抓了一大把,慢慢嗑。

    瓜子皮吐了一地,跟着车前后晃悠,撒了一车。

    容铮眉头蹙起来,面色阴沉,余光冰冷地瞟向前方。

    胖大妈倒是无所畏惧,依旧我行我素,当感觉不到身后的刺人目光,老神自在的继续和人胡天海地的闲聊。

    容铮好似对对方无可奈何,然而令谷曼想不到的是,容铮伸出脚挡在了她的前方,让秽物堆积在他的脚边。谷曼紧张地直起身子,小声说:“谢谢……”

    容铮扭头望向她,那眼神把她吓得一哆嗦。虽然不认识容铮,但是本能感觉对方不太好惹,一时紧张,后面的话就咽进了肚子里。

    容铮的目光在她头顶停留了一会儿,谷曼再看过去的时候,容铮已经回过头,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谷曼识趣地闭上嘴。

    “不用谢。”那头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谷曼一回头,看见舒墨歪头朝他笑了笑。

    谷曼也笑了笑,她心想,这两兄弟真是好人,遇见了好人的她真是太幸运了,今天真是幸运的一天。

    旅途十分漫长。那头旅客们开始拿出几盒牌分发着打发无聊时间,有一搭没有搭地闲聊着天。

    有个看起来挺沧桑的中年男人,一直叼着烟面色阴沉地说国家政策,然后话题一突进,开始预言不超过十年国家的房地产经济一定会成为泡沫,别的国家会趁机侵入。

    那人说的有门有路的,从以前几次历史战争再到几次国外比较出名的事例做辅证,居然也挺能唬人的。

    好几个人都被他唬得深信不疑,看那神态估计着回家可能开始储备粮食和水了。

    有人就蹭着他这话题,开始说政 府如何如何不好,说现在的公务员警 察都是些酒囊饭袋,嘴上都是为人民服务,实际上拽得人五人六的,还不是他们拿钱缴税养着那群人,说着说着就黑沉着脸大道早晚要完。

    谷曼本来在玩手机,听着这个话题,眉头微微蹙起。

    她对警 察印象一般,唯一的接触可能就是去办暂住证的时候。

    那时候去的时间点卡在人休息的点,年轻民警有些不耐烦,语气很不好,一直叨叨说她为什么不早点来。最后说她证件有问题,看了一眼丢给她让她明天准备齐了再去。

    谷曼当时有些着急,她是夜班工作,单位晚上就要要。

    她求了半天,年轻民警收拾东西并不搭理她。这时候来了个老民警,老民警知道了谷曼的情况,把谷曼手里的证件看了一遍,脸上的表情立刻就不好了,对着年轻民警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训。后来把她证件办好后,还拉着年轻民警给她道歉,要开车送她回家。

    谷曼当时心里本来很着急,知道年轻民警故意为难她甚至还有些生气。

    可是老民警态度很好,谷曼感到了对方的热情。

    谷曼转念一想,觉得各行各业都不容易,其实她当时那个点去的确不好,应该早一点时间。换位思考后,她反倒觉得是自己的问题。

    就在她回忆的时候,车里参与话题的乘客们越来越多,不知道哪里的都市传说,还有半真半假的小道消息,不少职业在那群人嘴里妖魔化了,谷曼忽然有点想讲讲理。

    她刚要开口,就感觉衣角被人扯了扯,她回过头,就看见舒墨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微微摇了摇头:“别理他们。”

    谷曼微微一愣,她不明白为什么舒墨要拦住她,低声问:“你也这么觉得吗?”

    舒墨摇摇头,笑着说:“何必和这些人讲道理,都是旅途无聊,随便找些话题,真让他们去外面说,他们又不敢,大可不必和他们认真。”

    察言观色是舒墨学的专业,也是吃饭的本事,他看得出来谷曼对那些人的话的不赞同,甚至还有些气愤。这让舒墨对她有几分好感,于是出手拦了下。

    对面这些人看穿着打扮,不少是社会底层打滚的,贫富差距大让他们心里极度不平衡,所以对政 府一些和稀泥的行为有埋怨,这也是正常的。

    谷曼一看年纪就轻,要和这些能言善道的老油条讲理,讲句话道理没说清楚,就会被对方三两言胡搅蛮缠的话噎死,说不定最后还要被气哭。

    没必要嘛。

    舒墨笑着说:“你一个小女孩出门在外,还是不要和人发生冲突的好。”

    谷曼露出感激的表情:“谢谢你。”

    舒墨笑了笑,冲她眨眨眼睛,从包里拿出零食和女孩分享,女孩脸色红红,心跳如雷,注意力全被引到舒墨身上去了。

    容铮这时候睁开眼,眯着眼睛盯着谷曼的后背。谷曼刚刚才生起的小火苗,立刻被掐灭了,她又默默地从包里摸出手机,假装看小说。

    那头对于各阶层的妖魔化言论还没停止。

    胖大妈吐着瓜子皮,甩下两张牌骂道:“他奶奶的,现在的警 察是不是都是吃饱了撑了没事干,天天为难我们让我们没饭吃,他们也别想有吃的。”

    大妈说完又骂了几句脏话,很难听。

    这时候立刻有人好奇问:“哈,这是招你惹你了?”

    大妈瞪了那人一眼,问:“你知道老祖宗们有句老话,叫做挡人钱财如杀 人父母吗?”

    大妈表情生动,边说还边眯起眼睛来,眼角上褶子挤成了一团,看上去满是阴霾,慎得慌。

    看得那人一抖,敛了笑容,心里战战兢兢的,点头道:“……知、知道。”

    大妈收回目光,又甩下一张牌幽幽来句:“他们就是杀我父母了。”

    空气瞬间凝结了两秒,好一会儿,众人才幡然明白大妈那句话不是句面上的杀她父母了,而是挡了她的财路了。

    一起凶杀案,顿时变成一起财务纠纷案。

    众人松了口气。

    可是这让警 察挡了财路的财务纠纷,就很耐人寻味了。

    虽然这里几个开口的人大多仇视有权阶级,但是心里都深深明白一个道理,一旦有违法犯罪行为,那就会被警 察叔叔盯上。难不成……这大妈,还做了违法犯罪的事情?

    瞬间,众人看向大妈的表情都不一样了,连舒墨都忍不住侧目,余光瞟向胖大妈,细细打量起来。

    这一瞬间,在众人心里,大妈已经被大家脑补成了千百种身份,没人敢吭声,只有胖大妈得意洋洋地盘着腿,似笑非笑地眯着眼睛。

    舒墨仔细打量了下大妈的体态和穿着还有随身行李。

    对方皮肤挺黑,但是体态丰 满,看起来是在做经常在外暴晒又不怎么运动的工作。

    身着一件黑乎乎的羽绒服,裤子边角和裆口已经磨起了毛边,在她盘腿不时地往外甩牌的大动作下,裤裆上的几个滋着毛边的小洞若隐若现,露出里面红色的内 裤影子。生活条件貌似一般,或者说有些吝啬邋遢。

    大妈挤成三截的肚皮上戴着一个黑色小包,腰包很新,紧紧贴身戴着,想起大妈上车就把鞋脱了的举动,这紧紧贴在腰间的腰包实在有些非比寻常。

    看大妈的穿着打扮,不像是有钱人,而经常挎着腰包的人,多半都是为了拿钱方便的小商贩。

    再看大妈新换的包,有点不合情理,大妈连裤裆有洞都舍不得换,怎么舍得把装命 根子的包给换了?

    而且大妈的嘴皮子利索,大大咧咧没事蹦两句脏话,能把人噎死。

    舒墨突然想起每到春运的时候,国家都会打击一波票贩子,再联想到大妈的描述和穿着打扮,舒墨心想,大妈应该是个票贩子吧。

    念头一出来,越想越合理。

    因为前段时间被警 察抓着没收了非法所得,让她没了钱财不说还罚了笔巨款,所以把警 察记恨上了。

    谷曼听着大妈的话,脑补了一场刑侦大剧,放下手机,眼神中透露出内心的紧张忐忑还有惊慌。

    舒墨看她神情紧张,笑道:“别慌,就是票贩子,不是什么危险人物,不用担心。”

    虽然谷曼已经对舒墨有了好感,但是对舒墨的推测有些疑问。

    她问:“你怎么知道的?”

    舒墨神秘一笑:“我就是知道。”

    果然下面一段对话印证了舒墨的猜想。

    有个穿着件不合身大夹克的中年男人正和旁边的人抱怨,他说他家不在这趟车的终点站,而是在山脚下的小镇上。

    本来他是想坐火车回去的,结果别人要收他高价。

    这么短的路程,正常票价才几十元,一般时候也就要二十元手续费,那人居然要收他一倍还多的钱。

    中年男人有些不爽,脸色很阴沉,说出的话语气很重。

    大妈耳朵灵敏,别人小声抱怨被她听见了,吐了口瓜子皮,拉着嗓门大喊:“二十?你不花钱干脆长两翅膀飞过去得了。”

    说完这句大妈觉得可能不太解气,又碎碎念道:“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日子,要拿票,凌晨就得去排队守着,这点钱都不想出,真几把小气。”

    第217章 地底封印的残肢(十)报警不报警

    中年男人当着这么多人面被骂,面子上挂不住,粗声粗气吼了回去:“妈卖批,就你批话多。1”

    胖大妈“哟”了声,把牌一甩,一把推开上前的人指着中年男人的鼻子:“你说哪个屁话多,你他 妈屁 眼长到脸上去了。”

    中年男人也站起身:“说得斗是你!2”

    胖大妈斜了他一眼:“就你这种软几巴男人,几十元钱都给不起,穷得响叮当,哪个跟你哪个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骂完不等中年男人回嘴,咂了两下嘴,又骂:“看你那水夸夸的样子3,女人一样。”

    中年男人彻底怒了:“我 日 你仙人板板哟!4”

    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这两人看样子都不好惹,谁也不敢上前去栏着,紧张得不行。

    中年男人骂不过大妈,眼睛一瞪,拳头捏紧,开始往外挤着撸袖子。

    胖大妈是谁啊,和警 察都能当面撕扯耍赖,面对一个瘦瘦弱弱的中年男人,一点不带怕的。

    “哎呀,骂不过就要打人咯!”胖大妈叉着腰火上浇油,“啥子瓜批男人,没得点用,就晓得动手!”

    中年男人被彻底激着了,急了,红着眼睛往外冲,嘴里嚷嚷:“妈卖批的批麻花5,看老子今天不打你,跟你姓!”

    大妈不嫌事大,跳着说:“来呀!来打呀!不打你不是男人!”

    说完又加了句与上句矛盾的:“今天老子就站在这趟,你碰我一哈告一哈!6”

    全车的人一下被点燃了,都蜂拥上来横在两人中间,将两人拦住。

    中年男人在气头上,这些轻飘飘的劝解抵不上胖大妈上窜下跳呱噪的挑衅声。

    大妈贼精,看准了中年男人被人拉住不能冲到前面,得意得很,嘴上没完没了的挑衅。

    她的手也没闲着,见缝插针,对着人手间的空档就朝中年男人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