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胡红着眼睛看了看他们,又看了看失声痛哭的黄敏,手下一松,“哐当”一声,东西全都掉在了地上。

    “……姐,我不该跑的,我怂,对不起。”

    彭泽站起身,一瘸一拐地搀扶起老王。

    小胡擦着眼睛,两眼红肿得不像话。

    管文君抱住癫狂的黄敏:“姐,他们都走了,走了……”

    黄敏摇摇头:“媛媛……媛媛……”

    管文君闭上眼,蒙住黄敏的眼睛,半晌,颤抖出声:“……我们……回家吧。”

    ……

    忽然眼前一亮,场景变换了,又回到了温馨充满阳光的房间,黄敏表情没有变化,刚刚短短十几分钟的剪辑视频里,那个情绪大起大落的放佛不是她。

    黄敏站起身离开了一小会儿,再坐下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她把文件整整齐齐地整理好,接着从桌子下拿出一个黑色皮箱,将皮箱放在了桌上,跟着把文件房进皮箱里。

    她全程都小心翼翼,目光严肃又虔诚。摩挲了下纸张,手指微微颤抖,关上皮箱的那一刻,她深吸了一口气,“砰”落下了锁扣。再次抬起头看向摄像头的时候,眼中蕴含的满是坚毅。

    “当时发生那件事后,我突然意识到,我面对的可能不仅仅是一个小流氓,一伙罪犯,而是一群我根本惹不起的人。

    他们肆无忌惮,可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侮辱我们,践踏我们,连我们报警也无所谓。

    八年前啊,很久了,那个时候到底有多黑暗,没有网络监督,媒体几乎被把控。我们投诉,对方敷衍,几次捻转,我都无疑吃了闭门羹。在这样的情况下,没有办法,我只有让我的朋友们先行离开。

    我留下了,我不能走,如果我走了,我女儿会怎么样?那些和我女儿一样的女孩又该怎么样?

    欲海市是凭着能源建城,这是一座很小的城市,交通不便,少数民族众多,所有人都几乎有些关系,这里完全是靠【走后门】就可以到行政机关里工作的地方。

    硬要是打个比方,这里的人际关系就是土里种着的花生,根系连接纠缠在一起,分不开彼此。

    但是好在,他们瞧不起我一个老婆子能做什么事情,于是我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到处做调。

    没想到这一调查,居然让我发现了一件极其令人恐怖的事情。”

    拍了拍桌上的黑箱子,黄敏深深吸了口气。

    她是个坚强的母亲,维持了整整八年的调查,其中艰险难以估量,而此刻她脸上却是挂着笑容,好像很满足的样子。

    她再次看向镜头,目光似乎透过摄像机,看向了正在观看这个视频的人。

    第259章 地底封印的残肢(五十一)威胁

    “这里的资料来之不易。自从那次事情发生后,我意识到这条路只能靠我自己走下去。调查过程中,我受到阻力不小,不少来历不明的人想要把我带走,好几次差点被当做疯婆子关进精神病院……

    还好后来,我遇见了不少好心人,他们默默支持着我,我才能安全地回到淮赧市。

    回到淮赧市后没多久,我打算来市局报案,把所有得到的资料全部都提交给之前帮我寻找媛媛的警察。

    那个时候我认为欲海市的人不懂法,肆意妄为,而做为省会的淮赧市公安局应该不会和他们同流合污。于是我找到了当时的刑警队队长,那个小伙子很客气地招待了我,很不凑巧,雷局长据说被安排去参加了一个会议,不在淮赧市。为了保险起见,我没有把得到的资料交给他。

    听了我叙说在欲海市遭到的非人待遇,他表示很震惊,无法想象居然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我的头上,他表示一定会让人去调查,给我一个公道。

    第二天我就接到了欲海市那边公安局给我打来电话,说是对于我举报的事情,他们会认真处理。

    更让我意想不到的是,一周后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这个电话打来的人叫做张汉,就是那个我们抓住的男人,他开车连夜从欲海市赶到了淮赧市,说要跟我道歉。

    他被人领过来,提着酒,还有礼品盒。我们约在了昌平公园的一家小咖啡屋见面。再次看见他,变了模样,他穿着类似校服的衣服,染回了黑发,剪了平头。

    他告诉我,他当时是一时糊涂。他还只是个学生,处于叛逆期,他的愿望就是做个街霸。所以他交了一堆无法无天的朋友,实际上他和公安局没什么关系,就是他爸是乡政府的一个土官,还是捐了一条路,才当上的。

    带他来的人似乎就是他家长,据说那时候孩子骗他们说是被人打了,孩子未成年,他们又怀疑我们是人贩子,所以才抓回去审问,压根不知道后面会发生那样的事情。

    的确,当时我们被欲海市公安局关押的时候,查清楚身份我们很快就被放出去了。

    将心比心,如果是我的女儿无缘无故被人打了,还有视频,我也很有可能找关系把对方抓起来,毕竟那时候那种小地方法制观念淡薄得很,凡事以为走后门找找关系就可以解决。

    然后孩子告诉我,他真的只是觉得好玩,经常没事到那隧道钻出去,装神弄鬼,吓唬别人。对于我的女儿,他真没见过,他想的是,多半是我对女儿不好,女儿离家出走,他也是单亲家庭的孩子,所以对父亲很怨恨,他想我的女儿也应该是这样。

    后来他拿出了证据,那天他在外地,不可能飞回来作案。

    鉴于他还是个孩子,还真心实意向我道歉,我一时心软,没有再追究他的责任。

    等那孩子离开后,我再次约了刑警队队长,我们这次约在了一处隐蔽的地方,这一次我带上了我当时查到的资料交给了他。他看见这份资料,表情十分震惊,当时就问了好几次,确认这份资料的真实性,我保证得来的这份资料绝对真实可靠。他震惊之后,打了几个电话,接着将资料带走,让我不要到处声张。

    隔了两天后,他给我打来了电话,他婉转地告诉我,这涉及跨区案件,他无法处理,要告知雷局长协商再报到省厅。

    我以为这件事情,总算是有了眉目,没想到的是,一周后我被单位派遣到美国去学习。我没同意,再回家发现家里被翻得乱七八糟。而我再去警局询问结果,警局人员支支吾吾说是那个接待我的警察暂时出任务不在警局。

    那一刻我恍惚间意识到了什么,还没来得及深思,紧接着我接到了小胡的电话。小胡说他忽然接到了警察的电话,要求他把所有的录像带交给对方,现在他正躲在厕所里,有些担心,于是给我打了电话。

    这一幕太熟悉了,和我在欲海市的遭遇几乎一样,那一刻,我就觉得恐怕这件事情不是我能处理,我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说到这里,黄敏停顿了下,她抿了口水,润了下干燥的喉咙,发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她摇了摇头。

    “我的老伙计彭泽,好不容易申请到经费的研究项目停摆;老王被投诉,有女性病人告他诊疗过程中猥亵;文君家里人突然对她施压,限制她出行……很明显,我们惹到了不该惹的人,不……应该说是我连累了他们……”

    皱紧眉头,她自责地再次摇了摇头,音调降了下来,她的声音此刻小的不像话,虽然后来那些人过的都不错,但是那个时候,对他们无疑是一个沉重的打击。

    她该何去何从呢,雷行舟心里想着,她应该不会放弃,毕竟……她是个母亲。他遇见太多女人执拗地寻找自己失踪的孩子,就算家没有了,还是在寻找。

    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说不上来,觉得很自责。

    “我是不会放弃的。”印证着他的猜测,黄敏坚定地开了口,“他们一定会想尽办法让我放弃,从我身边人下手,那我就离开他们,我辞职,拒绝人来往,一个人调查。可是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另一招。”

    黄敏咬牙切齿:“我收到了一封信,那封信没有寄件人,没有寄件地址,没有邮票,我回到家的时候,就放在桌上。我拆开了那封信……”

    说着说着,她的声音开始颤抖了起来,牙齿在打颤,嘴唇在发抖,眼中红丝密布,满含着恨意。

    下一秒,雷行舟看见那封信。

    不对,具体来说,那不是一封信,没有一个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有一个笼子,笼子里一个人赤身裸体半蹲着,她的脑袋被固定在笼子外面,身子以一种扭曲难受的姿势蹲坐着,就像青蛙一样,把下体彻底暴露出来,残酷到令人发指再到无法形容。

    “啪”的一声,手机落在了桌上。

    见惯了生死,抓捕了不少变态的雷局长,此刻张大了嘴,他捂着嘴,不可思议地转过头,廖城嘉歪了歪脑袋,不带感情的朝他微笑,雷局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再次把手机拿起来,他的手颤抖的不像话。

    年轻漂亮的少女依旧残破不堪。

    她的两只脚踮着,脚腕上有一条草绳,紧紧捆着,直到外面,绷得很直,似乎另一边有东西在拉扯。她的双手被大大拉扯开,手掌和头一起,被固定在外面,让双乳能更暴露出来,浑身上下的皮肤,全是黑乎乎的手指印。

    那是一个像洞穴一样的地方,凹凸不平的洞壁上还有枣红色的苔藓,还能看见照片的一角,似乎还有个笼子的模样。

    地上有空酒瓶,半截烟头,带有不明液体的针管,用过的避孕套,甚至有粪便,浑浊的尿液。

    地狱……

    从没见过如此黑暗的景象,唯一的光只有少女一双眼睛在黑暗里闪烁的光芒,少女咬着下唇,她放佛是一只被活捉的野兽,没有尊严,等待着死亡和凌辱。

    可以想象,她踮起的脚尖微微颤动,无助地抬起头,身体快达到了极限,漂亮的黑色长发披散开来,沾着黏糊糊的不明液体,眼角挂着泪水。

    闭上了眼,他再也不忍心观察下去。

    “唉……”一声轻叹。

    黄敏哽咽着叹息,她收回照片,快速将照片夹进一叠文件,跟着塞进箱子,再迅速合上箱子,一连串的动作她做的飞快,她实在是……

    不忍心再看啊……

    那天她寻找了整整一天,疲倦不堪地回到家,坐在桌上,端起一杯水,却发现桌上赫然出现一封信。她微微眯了眯眼睛,不好的预感笼罩了她,水杯哐当掉落在地,水洒了一地,玻璃碎渣刺破了她的皮肤。

    她拿过那封信,拆开只看了一眼,她便弯下了腰。

    跪坐在玻璃碎片上,感觉不到疼痛,血涓涓地流着。

    她失声大哭,那个自己捧在掌心的女儿,小心翼翼地养育了十八年,好不容易从一个皱巴巴的小猴子,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女孩。她还等着她交男朋友,等着她结婚,等着她重新带来一个新生命,让生命繁衍,生生不息……

    让母亲看见自己的女儿这个模样,何其残忍,这些人还有人性良知吗?

    捏紧拳头,雷行舟出离的愤怒了!

    然而,黄敏的表情却没有他那样,虽然她身子整个绷得紧紧的,手掌泛白死死地按在黑色箱子上,但是她的眼睛却没有红。

    诡异地,这一刻,隔着屏幕,却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些东西 坚毅。

    她在坚持着什么,或者说……有什么东西让她坚持着,不至于爆发,不至于崩溃。

    雷行舟迷惑了。

    这时候镜头前忽然晃过了一个影子,那个影子太过于快速,把雷行舟吓了一跳。镜头一晃就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觉得那影子十分熟悉,他赶紧又划拉下箭头,把视频调回去一些。

    出现在镜头里的小人这次看清了,带着一顶小圆帽,圆帽上还有一对可爱的熊耳朵。他皱着眉抱着胸,一句话不说的,直接对着镜头坐下,气鼓鼓地鼓起两腮,用行动告诉大家 宝宝很生气。

    黄敏本来还绷紧的身体,此刻松懈了下来。

    耳畔响起了黄敏的声音。

    “怎么不穿好外套,外面多冷啊,手套也要带上……”

    唠唠叨叨,却异常温柔。

    对方没有说话,黑沉着小脸,晃着两条细细的小腿,不太高兴地让对方给自己戴上手套。

    虽然一脸不高兴,但是却依旧顺着让对方做,不反抗。

    雷局长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小人儿 黑着脸,不说话,臭美。

    不就是小萝卜么!

    第260章 地底封印的残肢(五十二)证据

    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小萝卜一会儿被举起小拳头,一会儿被翻开小肚皮,确认手套戴好了,保暖内衣扎进裤腰带里了,这才被放开。

    他生气地晃了晃脑袋,摇了摇小细腿,最后一脸无可奈何地小小叹息一声,跳下了沙发,走了。

    全程恹恹的,黑着小脸,一次都没有抬头朝镜头望一眼,或者是对摄影师有个好脸色。

    一如既往的不讨人喜欢。

    同一时刻,视频内外两个老人勾起嘴角,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遥望着身影慢慢消失,黄敏才回过神来,她重新坐回沙发,有些失魂落魄,咂咂嘴,感觉下一秒她要说些什么,然后,她开了口。

    她说了一句话,雷行舟的脑袋里出现了嗡鸣声。

    他忘记了这只是个视频,他甚至以为自己和黄敏正在面对面坐着,于是他张开口问:“小萝卜怎么在你家?”

    “我是小萝卜的儿童医生。”黄敏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