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宁说到这里,话音顿住,随后露出一个意味莫名的表情:“可我毕竟从没见过他的真人,虽然厌恶,但是还是忍不住心底好奇这个和自己血脉相连的人的真实长相。长久以来光是在电视上看到他那副装腔作势的模样,想知道这人私下是不是长得像梦里那些青面獠牙的怪物。我偷偷摸摸把衣橱开了条小缝,透过缝里朝外看,发现和孙周兴在一起的男人居然不是钱国平。钱国平的资料我看过上百次,早就在脑子里背得滚瓜烂熟了,他只有一米七四的个头,年纪大了后还矮了些,手脚比较细,身体比较胖。那人虽然只留下一个背影,但是明显要比钱国平高很多,壮很多,也没有戴眼镜……”

    容铮眉尖拧成一团,放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腿上轻轻滑过,似乎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

    冬宁啧了声:“我当时觉得好奇,两个陌生男人,没有问询主人,私自探访主人的妻子,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龌.蹉的行径。从前,每当我想起那个疯婆娘辱骂我妈的词汇,就恨不得把那疯婆娘永远按在耻辱柱上钉着。她和我妈不一样,我妈是被骗上当,发现事实真相后一次没有再联系姓钱的,这婆娘可是已婚有两个孩子,要是她给姓钱的戴了绿帽,那就真是她口里骂的‘婊.子’。哈……”

    他微微顿了下,目光再次朝容铮手里的文件袋看去,拿着枪的手下意识地捏得更紧了:“我想到这里,就使劲勾脑袋去听,我本以为听到的会是疯婆娘的奸情,却没想到,发现孙周兴朝那背影毕恭毕敬地躬了躬身,随后压低声音小声说了句 您放心,已经处理掉了。”

    容铮一愣。

    冬宁皱紧眉:“我当时没明白那句话指的是什么,但是也能听懂那是句藏头掐尾的黑话。我第一时间想到的是不是孙周兴涉嫌走私洗钱,可是孙周兴下一句话,却让我瞬间引起了另一个怀疑,他走到疯婆娘身边说,‘看来是真傻了,本来是想谢谢你通风报信帮了大忙,打算把那快死的女人咽气前让你过过瘾,啧,可惜。’我那时候找我母亲快找疯了,突然乍听见他们说女人的时候,我一下联想到我妈,脑门一热,打算冲出去逼问,谁知道这个时候,那个孙周兴突然直接拿起枕头捂住了那疯婆娘的脸 ”

    “怎么可能!”钱国平悚然一惊,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颤声说,“可、可是医生说,她是突然疾病突发死了。谁敢……谁敢……”

    第447章 残缺器官的遗体(八十九)资本

    敢在皇.城.根下谋.杀.官.员妻子,这简直是耸人听闻。

    钱国平茫然无措地回忆,他和发妻这辈子的恩怨情仇,扭曲的夫妻关系,让他从头到尾漠视对方,现在努力一回想,从头到尾都透着可怖的痕迹。想到最后,那医院里消毒水味从鼻孔里钻了出来,他和床上那具愕然的青灰怪物撞了个正着,对方怨恨的目光怨毒地追随着他,钱国平后脊梁骨窜起一股深冷的寒意,手脚冰凉地站在原地。

    容铮没有察觉到钱国平的异状,他眉峰皱紧,思索片刻,他只知道:“敢大摇大摆地走进医院杀人,肯定是把所有关系都打点好了。”

    “谁说不是呢?”冬宁冷冷地笑了下,“我眼睁睁看着那个恨不得挫骨扬灰的女人一点点没了气,她就死在我的面前,死在赫赫有名的孙周兴手下,我只要推开门就可以救她。但是我没有做,我坐在衣橱里,从下午到深夜,她的遗体就和我在一个房间里,期间一直没有人进来过。不觉得奇怪吗?在部队医院,一个随时需要看护的患了重病的高官家属,居然没有人看下情况?我当时就意识到那个背影怕不是单凭我就能简单对付的人。我把这些信息记下,开始悄悄跟踪孙周兴,孙周兴这人心思慎密,做事非常小心,我一直没有找到有用的信息,也没再见过那个背影,直到回来后,我才在一次偶然出警遇见了从疗养院离开的孙周兴,这才发现了他一直关在疗养院里的儿子孙朝东。”

    容铮神色一紧:“你是不是从孙朝东那里听说了孙周兴在地下室的所见所闻?然后顺藤摸瓜,知道了孙周兴在搞地下黑市买卖的产业?”

    冬宁轻轻笑了下,算是默认。

    容铮随即追问:“那陆阳和姚大江呢?你们是怎么碰上的?”

    “陆阳一直想要找孙朝东那龟.儿子报仇,所以我和他碰上不是理所当然吗?姚大江本来就认识陆阳,我们三个人最后碰在一起,自然是或早或晚的事情。我们谋划多日等的就是今天,虽然遗憾,中间出了些小差错,但是总体还是在正轨上。”

    “仅凭你们三个人的力量筹划出这么一出别出生面的绑架大戏,又是直播又是录屏,搞了这么大的轰动舆论,让全省警力都成了软蛋被你们牵着鼻子走,说出来你们做.警.察,倒还真是屈才。”

    冬宁皮笑肉不笑地一耸肩:“我当是你在夸奖我们。”

    “别装了。”容铮摇头,“你们三人一前一后抛头露面后,我就知道背后筹划的不是你们。你们的想法很简单,引导社会舆论,借此来向上面施压彻查孙周兴,牵出背后的团伙。那你们仅仅用那个直播就够了,干嘛又是让民众参与投票,又是在市局门口引.爆炸.药,去拉无辜的民众下水?这好像和你们的做事原则相悖太多,给我的感觉像是你们被人蒙骗,给人充当了替罪羊。”

    冬宁表情冷了下来,好半天才开口:“容队,我看您做警.察才是屈才,应该去做编剧,这样我们国家就不会缺好电影了。”

    “冬宁,讲义气不是这样讲的。”容铮沉下脸,“那个帮助你们的黑.客别有目的,你们刚把直播联网,他就发布了投票链接,能参与投票的人没有甄选,连学生都可以参加。那些人不过听了你们两三句话,不知道前因后果,手里却有掌握人生死的权力。这可不是全民裁决,这叫瞎胡闹!”

    冬宁冷笑:“难不成容队觉得我哪里撒了谎?我们三条疯狗,逮谁咬谁,他孙周兴身家清白,我们嫁祸栽赃,雇佣受害人撒谎,网上满天飞的消息也都是瞎编乱造,还有那隧道底下的东西全是一戳即破的幻觉?”

    “你懂我在说什么!”容铮眉头蹙起,“如果这件事情成功,公众会以为你的做法代表了正义,公信力权威会大大减弱。现实不是电影,这个世界绝不能存在跳脱出法律规定的超人。”

    冬宁不客气地出声打断他:“所以你的意思是,为了不造成那样的后果,你打算放孙周兴一把?把一切真相全部掩盖下去,难道这就是容队你要的正义?”

    容铮抿抿嘴,脸部肌肉紧紧绷着,冬宁这会儿胡搅蛮缠偷换概念明显不想好好谈。

    “别废话那么多,东扯西扯,这是要从泥沙江扯到太平洋吗?”冬宁不耐烦地舞了舞手里的枪,“容队,我已经把我知道的一点不藏私全都告诉你了,至于其他的,我实在是无可奉告。另外,我觉得我好像太信任你了,我怎么知道你没有骗我?”

    容铮没吭声,等着他后话。

    冬宁用枪挠了挠发痒的下巴,玩世不恭地朝他一笑:“啊,我仔细想了想,我认识你一个月都不到,我们甚至连一顿饭都没吃过,连酒肉朋友都算不上,我怎么相信你手里的资料,是我真正想要的呢?”

    他的语气像是在逗人。

    容铮却没有被逗的心情,他面无表情地与冬宁对视,屋内登时陷入尴尬的沉默,长线的电灯轻轻晃了一下,把容铮脸部轮廓加深一分为二,掩在黑暗里的目光深邃含着不可避开的锋芒。

    冬宁毫不退让,笑眯眯地看着他,安静地等着。

    容铮扯开手里的牛皮袋,稀里哗啦的声音在静谧的屋内响起,像是戏剧开场时最先弹奏的炙热音乐,别开生面。

    冬宁看着他的动作,眼皮动了动,不紧不慢开了口:“容队,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种不同的人类群体?最简单的方法,用皮肤颜色分为黄种人、白种人、黑种人、棕种人,除开肤色不同,人种还有不同的发色、眼色、头型等等。但是当深入去研究,会发现不同地域的人种又有怪异的不同。为了保证动物的纯血,饲养人往往会采取近亲繁殖,而人类为了种族的强大繁衍不断的杂交,混血,每个婴儿的诞生都标志着又一轮的基因组合。”

    容铮拿着文件,不知道冬宁到底想说些什么,他静静地等着冬宁说完。

    冬宁低头看着防水袋里装着的装订成册的a4纸张,眨了眨眼:“每个人一样又不一样,但是当把人的表皮外在全部剥开,会发现无论什么样的人种,他(她)的五脏六腑全部都一模一样 血液是红的,骨头是白的,心脏是维持全身血液流动并且向身体的其他器官组织提供痒气和营养物质的,大脑是用来控制运动、感觉、语言、情绪、执行功能的。所以当人类发现自己身体的某个器官坏了,他们就会想到换掉这个器官。但是怎么换?人类不是电冰箱,冰箱里面的螺钉坏了,将螺钉拆除换上一根螺钉就好了,人类的器官坏了,谁愿意把自己的器官给别人呢?”

    冬宁边说,边用枪指着容铮把资料放在地上,容铮皱着眉,将资料放在地上:“但是钱这个东西真的很好用,对于这个欲.望横流的世界而言,只要有钱就能买到所有想要的东西。有白种人专门到第三世界国家购买黑种人黄种人的器官,甚至到孤儿院假借领养的名义骗取器官,对于他们来说,低贱的人种是不配活下去的,他们羞辱黄种人奴役黑种人,屠.杀棕种人。很可笑是不是,明明是瞧不起的人种,却偏巧要把对方的内脏安装进自己高贵的皮囊里。更可笑的是,我们自己的同胞们,为了那点钱,助纣为虐,恨不得搞条专线捧着他们的洋主子。”

    容铮缓声说:“资本论里写过:‘如果有10润,它就保证到处被使用;有20润,它就活跃起来;有50润,它就铤而走险;为了100润,它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300润,它就敢犯任何罪行,甚至绞首的危险。’在黑市,人体器官买卖是无本买卖,利润超过了百分之三百,自然有人铤而走险。”

    “是啊。”冬宁点点头,“那些人为了钱,把活生生的人当成狗一样圈着囚禁起来。容队,你去看过那条隧道里的密室吗?你能想象得到人被当做畜生一样,被关在臭烘烘的笼子里。笼子只有一米高,人得抱着腿,蜷缩着身子,维持那个姿势等待着被屠宰。像畜生一样,都是爹妈生下来的,流着红色的血,被畜生一样五脏六腑明码标价,然后拿刀子开膛破肚。这可是二十一世纪,那些畜生就是为了钱,为了钱!不惜丧尽天良,泯灭人性。”

    容铮轻轻叹了口气。

    冬宁冷笑:“你知道我是为什么知道的吗?他们的车总是在那附近消失,我有天晚上站在隧洞外,听见地里面传出嚎哭声,那声音很可怕,却引着我找到了他们。你知道被圈养的动物在被等待屠杀时发出的声音吗?太可怕了,那声音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彻彻底底疯了。”

    第448章 残缺器官的遗体(九十)爷爷

    “我走进去,就看见那些笼子。你绝对没见过那样的场面,我这辈子都没办法忘记,二十多个笼子上下垒在一起,里面有无数双眼睛惊恐地盯着你,人就像动物一样抱着膝盖囚禁在里面。你知道被关在笼子里的人久了是什么模样吗?他们的脊椎变形,骨节根根分明朝外凸着,四肢扭曲着。他们没有吃的,因为排泄太臭了,打扫起来太麻烦了,那些畜生就给他们输营养液。我看见那些人的时候,他们瘦得只剩下一张皮紧紧绷在骨头上,简直就像是骷髅。你说,能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他们是人吗?还是人吗?哈哈哈 ”

    说着,冬宁突然哈哈大笑起来,他笑得歇斯底里,眼泪都笑了出来,眼里腾着浓浓的恨意。

    “都他.妈是心理扭曲的变.态!”

    容铮没有笑,他沉默听着,表情有些复杂。他看着冬宁笑声渐渐平息,接着愤恨地跺着脚,仿佛在把那些不公平踩进地里。但是有什么用呢?这个世界很大,人很多,总是有不公平的事情发生。这也是他们存在的原因,把不公黑暗找出来,把美好安宁留给世界。

    “他们是人,被金钱腐蚀人性变得扭曲的人。”容铮微微顿了下,沉声说,“人有弱点,能被战胜、被打倒。”

    冬宁没吱声,手指不停摩挲着枪把,若有所思。容铮从裤兜里摸出烟,把烟点燃扔给冬宁,问:“你刚刚那么长的一篇长篇大论,我理解了下,主要的意思是说,他们的主要供货市场在国外?”

    “呵呵。”冬宁一把接过,没上嘴,只是把烟在手里掂了个来回,轻轻笑了下,“想不到吧,毕竟在国内搞太过于打眼,洋.鬼.子需求量很大,他们有医疗保险,只要和中间医疗机构合作,这部分钱就来得很方便……”

    “也很干净。”容铮抽了口烟,“所以就算查孙周兴的账目,也发现不了任何问题?我们需要查找的是孙周兴关联的国外合作机构?”

    冬宁笑而不语,他挺潇洒地叼着烟吐着烟圈,勒着钱国平的脖子,枪抵着钱国平的后脑勺让钱国平蹲下身把资料捡起来。钱国平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心思,两眼无神机械地按着冬宁的指令行事,整个人很平静,很镇定。但是容铮能从钱国平那依顺的动作里看出一点其他东西,就算是冬宁不用枪,对方也会按照他的指令行事。

    冬宁接过资料,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看到最后,熟悉的字体突然撞进眼帘。那些字体歪歪扭扭,末尾的最后一句写着 “千万不要告诉宁宁,我不想他掺和这事。”,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本来还十分镇定的他心尖忽然颤了颤,接着全身克制不住地颤.抖,拿着资料的手指尖也跟着抖了起来,难以言喻的情绪从毛孔钻了出来。

    他低下头,恶狠狠地咬住牙关,脖颈间鼓跳的青筋都根根分明的拧了起来。

    “这是……你在哪里找到的?”

    “就在附近,”容铮一手揣在兜里,状若不经意地打量着冬宁的表情,“其实很好找,但你却找了十年没有找到,我想大概是因为这个人在你出生之后没有存在过。你母亲是个很坚强的女人,我挺佩服这样的女人,为了生下你毅然抛弃了梦想,她的余生都在为你而活。可是她毕竟是人,我在想,是不是偶尔她午夜梦回的时候,回想起年少无忧无虑的时光。”

    毕竟她除开母亲,也是个平凡的女人,怀有和所有人一样梦幻的梦想,和对未来的憧憬。

    他说着,从怀里拿出黑色笔记本,从里面拿出张照片举在半空中晃了晃:“还记得这张照片吗?”

    冬宁看照片愣了下,那张照片他翻开过无数次。女人穿着旗袍抱着还在襁褓里的他,朝着镜头腼腆地笑着,背景是他们租的四合院里的小房子,只有一间屋子。那是从来没见过的妈妈,自信,美丽,眼睛里像是含着水,那么的神采奕奕。那时候女人的手还好好的,连轻微的细纹也没有,手指细长,骨节几乎看不见,就算照片是黑白的,也能看出那是一双很漂亮的手。

    从拍摄的角度看过去,女人抱着他,目光都含着温柔的爱意,那是她和儿子第一张合照,带着对未来生活无限的憧憬。她特地精心地打扮了一番,穿上了最漂亮的旗袍,手腕上戴着找房东太太借来的手镯,脖子上挂着假的珍珠项链,头发特地烫成了时下流行的卷发,那把她珍爱的琵琶也放在了镜头里最显眼的地方。

    “琵琶……”冬宁像是想起了什么,冷不丁咧了下嘴,嘴唇颤抖了下,“琵琶,琵琶不见了……”

    “显眼的东西不见了,也是她最珍爱的东西,你难道没有想过去找一找吗?”容铮抖了抖手里的烟,这是他觉得最不可思议的地方。

    冬宁咬了咬下唇,嘴张了张又闭上,肩膀塌了下来,过了一会,他突然笑了起来:“没有,一刻都没有,因为……因为那玩意早被我砸烂了。”

    容铮一愣。

    冬宁随后仰起头,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上皲裂的纹路:“我那时候年纪还小,好像是读初中。我和同学因为小事情发生口角打了起来,老师要请家长。当时我妈来了,那同学的家长是做生意的,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我妈的职业,就讽刺了几句。我那同学听了,回头到班里大肆宣扬说我妈是卖的,说我是婊.子的儿子。我小时候对这些事情比较傻,不太懂人情世故,我就大声反驳,说我妈妈是剧场的演员,专门演奏乐器的。然后……”

    冬宁用袖子胡乱擦了下脸,把眼角弄得通红:“我为了证明,带着那小子去了红灯路,当时灯暗了,我血一下上了脑袋,直接撞门冲进去……”

    容铮无声地叹息。

    “我小时候总觉得那扇门很高大,很坚固,但我撞上去的时候,只两下,那门就倒了……”冬宁揉了下通红的眼睛,想起那个愚蠢的傻小子,眼睛酸胀得难受,“我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混.蛋的混.蛋,我当时冲进屋发疯了一样,把所有东西全都砸了,尤其是那把琵琶。因为我知道我妈很爱护那玩意,所以我就狠狠地拿起来,当着她的面狠狠地砸下去,把那东西砸成了碎片。我觉得那样很爽,像是报复了我妈一样。我边砸,边歇斯底里大喊着,像个疯子一样,所有人都吓坏了……但是,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我妈她、她……当时看见我那模样,她第一个想到的是,我有没有受伤……那一瞬间,我的心啊,疼得、疼得像是要死了一样。”

    冬宁捶着胸口,一下一下,眼泪大颗大颗从红肿的眼眶里滚落下来滴在钱国平的领子上。钱国平低着头,老泪纵横,他太懊悔了,他这辈子做了些什么蠢事情,害得他明明子孙满堂,却落得老来孤身一人的下场。

    那把琵琶散架了,女人的梦也破碎了,她彻彻底底断了念想,成为一辈子为儿子活着的行尸走肉。那破碎的琵琶也在无形之中成为了压迫着冬宁的巨山,沉甸甸的压.在肩上,让冬宁自惭形愧,不敢去探索母亲的梦想,将那琵琶和母亲的往事尘封在记忆的深处,也成为了一辈子为母亲活着的行尸走肉。

    容铮静静地看着他,突然觉得冬宁很可怜,也很可悲,他吐了口烟,沉着嗓音说:“冬宁,即使难受,你还是得回忆。你知道吗?当我看见这张照片的时候,我看见是浓浓的爱意,不仅仅是对你的,还有那琵琶上透着的浓浓爱意……你还记得那个老班主吗?”

    冬宁一愣。

    “我大概找专家查看了下照片上的琵琶,发现这琵琶不仅工艺精美,用料也极为贵重,专家说这像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冬宁,这样的一副乐器,如果不是至亲至爱的人谁舍得拱手相送?能送这乐器的人,不用猜就知道是那位把你母亲拉扯大传承一手琴艺的老班主。老班主一生孤苦没有孩子,他把你母亲当亲生女儿,当年老班主因为你母亲不听话一时生气走掉,但是老人总是口是心非,后来接到你母亲电话,便一直苦苦等着,这一等就是十几年。可是你母亲因为羞愧一直没有找过他。我找老班主周围的人打听过,老班主几次去找过她,她一直躲着不肯相见。她固执,老班主也固执,干脆搬到了这里,就等你母亲想开了去见他。后来直到他到了弥留之际,你母亲才终于答应去见了他最后一面,然后把东西藏在了坟头,墓碑底下。坟墓就在离这里不远的一处坟场里,环境很好,管理也很严格,我费了不少功夫,才拿到这份文件。”

    第449章 残缺器官的遗体(九十一)活着

    容铮说到这里顿了顿,犹豫片刻,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用餐巾纸细细包着,他将餐巾纸打开,里面是一张一寸照片。

    冬宁好像预料到那是什么照片,颤.抖着手,将照片接过。照片上的老人拘谨地看着镜头,全白的头发服帖地梳在脑后,枯树皮般的脸上却意外地看起来很慈祥。

    这个老人太眼熟了。冬宁小时候没有多少钱零花钱,从上学开始到高中,他的零花钱永远只有两元。他母亲对这个一点没有上心过,太过焦虑于生存,没有功夫去想这钱够不够花,能不能跟得上物价。偏巧冬宁在这方面又很懂事,没钱花也不吭声。那时候德克士在市里开起了第一家,同学们下课都在谈论好吃的汉堡炸鸡薯条。

    冬宁眼馋,拐着弯跑了好几次,饥肠辘辘地闻着门里飘出来的味道,坐在楼梯口眼巴巴看着。这个时候,来了个奇怪的老爷爷,老爷爷买了一大袋食物,说是给小孙子买,可是小孙子突然不来了。他发愁,自己老了,牙齿咬不动了,得扔进垃圾桶,可又可惜。他一转眼看见冬宁,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满脸遗憾地说:“便宜你小子了。”

    冬宁闭上了眼睛,他开始吃吃的笑了起来,可能是笑自己当年的傻,可能是感叹终于一切就要结束了。

    容铮静静地看着他,又瞥了眼眼眶通红的钱国平:“冬宁,你要的答案找到了,一切就要真相大白。现在孙周兴和他的党羽都在市局里,名册我拿到了,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回去调查他们,让一切有始有终?好吗?”

    什么叫调查?他一个绑匪有什么资格调查?

    冬宁笑着笑着突然抬起头看向容铮,眼中的戾气缓缓消散:“容队,我犯了很严重的罪,不是错误,是不可饶恕的罪行。十年了,我的任务到这里为止了,接下来请你帮帮他们,一定要抓住孙周兴和这本名册上的人,千万别让他跑了,白白废了我们这么多年。”

    他说着,轻轻笑着,这次他笑得很轻松,眼尾聚起了一团褶子,露出白得发亮的牙齿。容铮看着他,仿佛回到了两人第一次初见的时候,那个不可一世,满脸写着傲慢的刑侦队队长。

    他叹息着说:“十年了,我累了,真的好累,我希望下辈子,能不再那么累了……”

    容铮神情一凛,突然他察觉什么,脸色骤然变了,看着冬宁猛地朝他扑去。

    冬宁早就有准备,左手手腕一翻猛地一把推开钱国平,拿着手枪的右手把枪抵在自己脑门上,根本不给对方一点反应时间,直接抠动扳机。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方才软瘫成一团的钱国平不知道哪里冒出了力量,嚎叫着朝后重重地一推,“ ”的一声,子弹擦着冬宁的头皮爆开,血肉霎时洒满半空,残缺的半块耳朵掉在地上。

    冬宁吃痛踉跄退后一步,回神一脚将扑来的钱国平踹开,咬着牙举枪打算来第二次。这时候容铮已经跟着追来,直接飞身一脚踹在冬宁手上,又是一枪打歪,这次直接击中了电灯,屋内霎时陷入一片黑暗。

    冬宁嘶声力竭:“滚开,容铮,你不要逼我。”

    “你为什么要死,累了就休息,十年你都坚持下来了,剩下的你还有大把的时间,你为什么就不能坚持下去。你就是个懦夫!”容铮在黑暗中循着声又是一拳,拳头正好击中冬宁腹部,冬宁吃痛地叫了声,咬着牙就地滚开:“闭嘴,你懂什么!”

    “我明白了,你就是想逃避是吗?你不敢回忆那把琵琶,放走了重要的线索,白白浪费十年的时间,让你的母亲尸骨未寒。”

    “妈的,你胡说什么屁话!”冬宁吐出一口血唾沫,对着方才出声的方向抬手就是一枪。

    容铮早已经躲开,他已经锁定了冬宁的位置,开枪的一刹那,他看见冬宁那双绝望的眼睛,显然整个人已经崩溃。

    “现在你不是也这样吗?你自顾自为了所谓的正义,闯了弥天大祸,昔日同伴现在躺在病床上,生死未仆。你是害怕吧,怕那些人醒来责怪你,怕那些人的父母看着你指责你!你还害怕,你做了这么多,牺牲这么多,最后孙周兴依旧逃了!你什么都怕,你不敢面对,所以你干脆一死了之!”

    “闭嘴!”

    又是一枪,子弹从容铮身边爆开,热浪灼伤了两人的眼睛,空气中都是硫磺的气味,两人遥遥相对,明明四周黑暗,他们仿佛能看见彼此,冬宁咬牙切齿地坐起来:“你懂什么,你知道我这十年来硬撑着有多难受,始终暗无天日,见不到明天,我累了,我只想和我妈再见一面,我对不起她……”

    容铮突然笑了起来:“冬宁,你这借口太可笑了,你对不起她,你就要死。那你.妈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放弃自己梦想,牺牲自我,忍辱负重这么多年,不就是想你好好活着。你要是死了,才是真正对不起她!”

    冬宁一时怔楞,就在这时,门轰然倒塌,训练有素的特警冲了进来,强光也随着投了进来。钱国平被进来的特警七手八脚地架起来就往外跑,冬宁被四五个人按在地上,脸被砂石碾压着火.辣辣的疼。容铮缓缓地站起身,沉着步子朝冬宁走去:“冬宁,一切都结束了。”

    冬宁缓缓回过神来,他手里还拽着枪,他抠动了下手里的扳机,然而子弹早就打光,发出机械的咔擦声,那声音好像是预告一切的落场。冬宁趴在地上,两眼茫然地看着前方,仿佛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