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由于密室的特殊性,这种案件往往只存在虚拟的艺术小说作品里,因为时至今日,大量积累的案件经验和推理小说家们精彩的故事,得以让现在的人能站在巨人肩膀上看得更远。还因为以现在先进的科技手段、无孔不入的监控系统,还有经过专业训练的刑侦人才,这种所谓的密室不需要一天的时间,就会被破解。”

    所有人听到这里纷纷点头,不说枯燥拗口的译本小说,就连动画片里也有不少这种的密室揭秘。可即使这样,在现实中遇上,也是挺让人稀奇的一件事。

    “大多数密室都很简单。大概分为这几种:

    制造机关让门窗自动上锁,形成密室;

    密室内,制造机关发射凶器杀人;

    在密室内,设置隐秘通道;

    有魔术技能的人,利用异术制造视觉上的错觉;

    在密室屋外,利用屋内设备杀人;

    还有一种常见的,就是凶手误导其他人,宣称没上锁的房间是密室;

    或者凶手一直在屋内,在其他人闯入的时候混过进人群中,制造不在场证据……

    现在勘察现场的技侦警察见多识广,再加上监控设备无孔不入,这几种密室手段,早就行不通了。”

    “对了,我看电视里有演,利用冰块把凶器冻起来自杀的,还有干脆直接把冰做成凶器。”有人补充起来。

    “对。”舒墨笑了笑,继续说,“现在所有曾经让人连连称奇的密室手法现在早已经广为人知。综上所述,要在现代社会制造一起完美的密室案几乎不可能。”

    “那为什么两个月了,警察毛都没查出来一个?”网管不屑地撇撇嘴。

    “因为侧重点,”舒墨说,“我们刚才举例的所有情况,有一个很重要的一点,就是制造密室是为了杀人。但这起案子里,受害人死在了其他地方,离这里至少有十分钟的路程。中间离了两栋建筑物,还需要穿过一条非常曲折的巷子,警方的侧重点是证明江洋的确出现在现场,而不是为什么他会突然从厕所消失。”

    “就连这点事他们也没做好啊。”杨波小声的嘀咕,这声音不大,只刚刚好舒墨和吴晓聪能听见,吴晓聪使劲撞了下他,示意他闭嘴,别添乱。

    舒墨无奈地摇摇头,接着示意所有人进入洗手间。

    网咖的洗手间还算干净,男用洗手间有二十平米大,左手边是洗手台,靠门的墙上有四个冲水小便池,右手边是四个蹲便器,都装了隔断门。最靠近尽头的隔断门旁有一扇开着的窗户,从窗户朝外看,可以看见直挺挺光滑的玻璃幕墙。

    “我发现你们这网吧设计师脑子有病吧,楼层在十四楼,厕所里的的东西也都是四,我看你家不邪门都难。”吴晓聪突然说。

    本以为网管会跳起来反驳,没想到他也煞有介事地点头:“别说,我上夜班的时候,总觉得慎得慌。”

    “这个窗户好小。”杨波踮起脚,试着把头钻出去,试了几次,没能成功,他只好摇摇头,回过身说,“我本来想的是,外面墙上没有着力点,没法攀爬,那就利用窗户把人吊出去,可我试了试,这窗户太小了,江洋别看瘦,骨架挺大的,根本塞不出去。而且你们看这窗户。”

    他用力把窗户朝外推,整个窗洞只打开了三分之二:“这么小的洞口,窗户还不能全打开,除非是个两三岁的小孩,要不有缩骨功,否则根本做不到。”

    “对了,”网管拍了下脑袋,“那窗户外面之前还装了防盗栏,我记得有个老警察嘀咕,是不是江洋把防盗栏拆下来再钻出去的,但结果看了半天,没发现有这痕迹,还回头把防盗栏给我拆走了,所以现在都还没装上。”

    “洞口小,还有防盗栏。”舒墨重复了一遍,“门外面还有监控摄像头。”

    众人一愣,终于忍不住了,开始窃窃私语议论起来:“这简直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啊!”

    “他到底是怎么出去的,难道长了翅膀飞不成?”

    “等等……网管,你这里该不会有什么后门吧?”

    舒墨再次拍了拍手,唤回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实对于密室手法,我已经想到了,但在我告诉大家之前,请让我再和大家重申一遍,这些都是我本人的一些猜测和想法而已。毕竟已经过去两个月了,许多可用的现场信息都被破坏,我无法得知4月15日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利用现有存在的信息组成一条看似合理的逻辑链解释当晚发生的事情。”

    他顿了顿,走到网管身旁示意他打开监控。

    “现在大家都知道,江洋无法在十分钟内赶到现场,所以案件不可能是他做的,可为什么会在他的书包里发现血衣和凶器呢?这是让许多人包括我一开始没有关注本案的原因,我们都认为这不过是一起舆论高于案件本身的简单案子。因为证物都被明明白白地放在了身上 他的书包里,这个叫做江洋的凶手,简直就是在告诉警察 快来抓我。”

    周围人已经好奇得不行了,都屏住呼吸等着,听到这,连连点头。那件书包的血衣,是很多人先入为主认为江洋是凶手的原因。

    “这样看来,这案子是有人早就蓄意已久,做足了准备,并非冲动犯案,江洋正巧……”舒墨说到一半,又立刻反应过来,摇了摇头,“不对,不是正巧,江洋是被人精心挑选的,最完美的替死鬼。”

    听到这里,吴晓聪捏紧了拳头,愤怒的青筋在手背上鼓起。

    “我现在不知道幕后策划者的真正目的,只能推测关于江洋被陷害的原因,这个小孩的生平不需要我多说,网上一查一大把。未成年杀人犯,孤儿杀手,杀人遗传基因……”舒墨语调不高,用一种徐徐述说的和缓声音,依旧让在场许多人面露羞愧。

    “罪犯的孩子,家庭极度贫穷,无父无母,只有一个年迈的爷爷,没有良好的家庭教育,在泥汤里打滚长大。邻居家里谁丢了钱,哪个家孩子被打了,哪里的房子被人涂鸦了,第一个想到的不是报警,是去找这个‘坏孩子’麻烦。被冤枉,已经成了江洋的日常生活。家庭方面,爷爷无力帮助他,亲戚邻居都讨厌他;学校那边,他成绩不好,爱拉帮结派,欺负其他同学,老师也非常讨厌他,恨不得这个臭名昭著的累赘赶紧消失。他也多次在公开场合发表不合适的话,像什么警察该死,杀警察之类的……如果是策划者是我,”舒墨轻声说,“我也会选择他,因为根本没有人会为他说话,没有人会为他申冤,就连唯一可以帮他的警察,他也不信任,怀着敌意。而正是这个孩子,这样的外在条件,他复杂的内心,还有对警察根深蒂固的恨意,导致了最后的结果,让他成为这场‘空想’超过‘事实’的舆论大秀的牺牲品。”

    杨波目不转睛望着他,吴晓聪咬着牙,眼中闪烁泪光,更多人低下头,似乎陷入了这两个月来的回忆中。

    “按照警方的笔录,江洋下午五点半到达网吧,监控里,他随身携带了一瓶冰红茶,注意这个细节。第一,这孩子家庭条件非常不好,不好到什么程度?有记者做过调查,江洋一家的生活费,只有五百元。大家想一想,现在是2015年,什么样的家庭会只有五百元过活呢?江洋的家太过于贫困了,他怎么负担得起上网吧,打游戏,还有买饮料的费用呢?”

    杨波轻轻地咳嗽一声,红着脸说:“有时候我会请他吃饭喝水。”

    吴晓聪跟着回答:“他那张网卡是我哥的,之前我哥充了三千,后来他去外地读书,这卡我就给他用了。”

    “也就是说,当晚的冰红茶,是有人‘请’他喝的。”

    “嗯,不过不是我。”杨波点头又摇头。

    “我不知道,”吴晓聪皱起眉,“这种细节也没人注意。再说了,这里的冰红茶和外面一个价,干嘛不直接这里买,还要提一路。”

    “对,晓聪,你说到重点了。价格都一样,为什么不在网吧里买?”舒墨笑了起来,“因为这瓶冰红茶不一样,有人特意朝里面加了料,好让江洋不舒服,着急去洗手间,所以必须要在进网吧之前把饮料给他。而洗手间的检修标志应该是在早些时间放上去的。”

    网管点头:“是啊,4月15号中午的时候,有客人说厕所堵了,老板就叫我写个检修的牌子放上去。”

    “在喝下有料的冰红茶后,江洋憋不住,闷头进了有检修标志的洗手间。这里,有人会疑问,为什么江洋不去走廊上的公共洗手间,如果江洋去了公共洗手间,这件事不就不能成功了吗?”舒墨轻轻地摇了下头,“因为这件事没有发生,我觉得如果我是策划这个局的人,根本不会让他去走廊的洗手间。既然他能信任我喝我给的饮料,那我过去告诉他,走廊的洗手间坏了,网吧里的洗手间修好了,只是牌子没放下,这种简单的事情完全构不成任何威胁。”

    “再让我们来看下江洋的笔录,他叙述:‘突然感觉腹部一阵难以忍受的绞痛,根本憋不住。于是我去上了厕所,结果刚解开裤子蹲下,突然听见头顶传来一阵响声……我以为那是老鼠,还骂了一声靠 前几天就听人说过,厕所上了一半,突然有老鼠从头顶掉下来……我就想换个隔间。那天我一天呆在游戏厅没吃东西,直到网吧才喝了瓶冰红茶,有些低血糖。等我提起裤子站起身的时候,突然感觉头晕目眩,眼前一黑就昏了过去……等我再醒来的时候,让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发现自己居然躺在街上,还拉了一裤子……连忙跑到旁边的商场,拿了套衣服换上,才重新回到网吧。’我们再来看下时间表。”

    “18:23分 江洋进厕所。

    18:27分 大厦一楼监控拍到江洋离开背影。

    18:37分 执勤特警当街被杀害。

    18:47分 吴晓聪进厕所,遇见“江洋”。

    18:52分 吴晓聪问网管药品。

    19点整 杨波进厕所,没人。

    19:37分 江洋从正门回到网吧。

    21:30分 杨波在江洋书包里发现血衣。”

    这时候,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完全忘却了这是在厕所里,全都沉浸在了案件情节中。

    “以我设想的密室办法,江洋绝不可能在4分钟离开洗手间,也就是说19:27分出现在大厦的背影不是江洋,而是一个像江洋的人。我想大家都有这个映像,去学校接孩子,看见那么多穿着一模一样校服,体型差不多的孩子,很容易辨认不清。尤其学校的男生,发型都差不多。说了那么多,接下来该进入主题了,”舒墨轻轻吸了口气,沉声说,“我认为在18:47分之前,也就是晓聪进入厕所的时候,江洋都还在厕所里!”

    所有人都是一愣,接着一片哗然。

    舒墨看着众人脸上展露除惊骇愕然的表情,轻轻抿了抿嘴角:“我其实从昨晚到刚才一直在思考,怎么把一个人从这间厕所里弄出去,因为江洋的确出去了,还换了一身衣服,从正门回来。我想了许久,只有一个办法,就是从幕墙出去,然后被人从楼上吊着离开。”

    “不可能啊,我们去看了窗户,出不去啊。”一群人闹哄哄地冲到窗户边,又试了一遍,最后发现就算最瘦小的人也没办法钻出去。

    “这里要给大家解释一下,使用玻璃幕墙的建筑外立面是不用砖砌墙的。玻璃幕墙的工艺分为很多种,大多数是用铝合金龙骨,附件,钢化玻璃组成。由于这一间房子是厕所,在二次装修的时候,装修公司在上面贴了仿砖内墙板,根本不是实砖,大家可以轻轻敲一敲,会有很明显的空洞声,这里全是玻璃。”

    “原来这是贴的啊。”在旁边有个中年人“啧”了一声,“我老觉得这种公用厕所墙壁不干净,所以没去仔细观察过,还一直以为是实心的。”

    “可就算这样的玻璃幕墙,要是切割下来,也有痕迹啊。”

    “江洋提到过一个细节,他突然听见头顶传来声音,他以为是老鼠。”

    舒墨说完伸手指向天花板:“我曾经处理过一个案子,受害人躲在厨房的吊顶里躲过一劫。大家看厕所的天花板,用了铝扣板吊顶,之前我们做过实验,发现只要是趴着,受力点均匀,完全可以承受一个人的重量。小吴,你去把搬把椅子进来,放在最后的厕所隔间里。”

    吴晓聪连忙拿了张椅子进来,在舒墨的指导下,用拖把把吊顶顶开了一角,然后他站在凳子上,把头探进吊顶里看了一阵,大概半分钟的时间,他爬了下来。

    他眼睛一亮,说:“里面大概有三十公分的高度,可以趴人。”

    众人忙不迭兴奋起来。

    网管忍不住问舒墨:“那就算藏在里面,他又怎么出去的呢?”

    “很简单,这只需要两个人一起操作。首先,有个人先藏在吊顶里,等江洋进来后,放药弄倒江洋,再把昏迷的江洋拉上吊顶里,换他下来。可能大家不清楚装修公司装修方式,可以回家把家里厨房的吊顶打开看看,工头为了节省材料,在现场施工的时候,师傅对内墙的装修只会到吊顶这个位置,也就是说这个贴着的仿砖内墙板不会贴到吊顶以内。

    这个早就藏好的人,已经把幕墙上的玻璃划开,接着,把昏迷的江洋用特殊的绑带捆住,通过楼上的人把江洋顺着这个幕墙开的洞拉出去,然后吊到楼上。这个过程需要大量时间,所以吴晓聪进门的时候正好撞见了,那个人还没来得及回到吊顶里,才不得不出声,因此露出了马脚。”舒墨推了一下鼻梁的眼镜,继续说,“随后可以有很多办法,比如行李箱,或者装醉酒的人,又或者到二楼,把人用绳子慢慢放下去,然后接应的人在外面把人扛到其他地方,这期间动作,完全避开了人群和监控。如果是我,既然做了这么充足的准备,为了谨慎起见,会采用最后一种办法。”

    有人问:“那这么说起来,这两个人都从吊顶离开了,那这块玻璃依旧是空的,这种幕墙我看外面都镀膜了,如果空了一块,看起来会很明显,警察只要往外一站,不就露馅了吗。”

    “不。”舒墨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轻声说,“有一个人,从始至终没离开过厕所。”

    很多人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如果这个人离开了,那血衣又是谁在21:30分之前,放进了江洋的书包里?”

    “也就是说……那个人,从始至终,一直和我们在一起?”杨波骇然地睁大眼睛。

    “是的。”舒墨说,“这人一直躲在吊顶里,等同伴把血衣和凶器拿回来后,然后用绳子把东西吊下来。这人在下面接应,把东西拿到手后,再用胶水重新把幕墙恢复原状。这是十四楼,从楼下朝上看,这种细微的拼接痕迹根本看不出来。另外,由于凶杀案没有发生在厕所内,警方也不会对这里进行地毯式的搜索,这么多因素下,这个不可能的密室产生了。”

    他话音刚落,吴晓聪又钻进了吊顶里,半分钟后,他在里面兴奋地大喊:“真的有,有很明显的痕迹。”

    舒墨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淡淡地微笑起来。杨波拿出纸巾擦着额头上的汗。吴晓聪从吊顶跳下,底下几个人接住了他。

    所有人又开始喧哗起来,陷入各自的窃窃私语。

    在一股凝重的气氛中,人群回到了网吧的吧台前,网管把显示器转过来,让大家可以看。

    “那,那这个人,是我们认识的吗?”杨波咽了口唾沫,看起来脸上的汗水更多了。

    “刚才我说了那么多,其实很重要的一个条件,要完成这个密室,不仅要非常了解警察的侦破方式,还要十分了解江洋这个人。”

    杨波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他坐立不安地扭动着身体,用只有舒墨能听见的音调小声说:“他是,他是……我们的同学。”

    舒墨视线落在他身上,杨波感觉他的目光不像方才般犀利,而是变得柔和起来,然而他的心却是猛地沉了下去。

    “能够十分清楚江洋的动向,让他心安理得拿走那瓶加了料的冰红茶,江洋也从没怀疑过他,甚至在警方审讯的时候,也没提出这个人的名字。这人,能拿到一套和江洋身形一致的校服,说明他能接触到专门储存剩余校服的仓库。”

    舒墨坐在杨波身边,语气格外亲和地叙述着事实。

    “可是,可是……”杨波的脸憋得通红,“我真的不知道,没有人暗示我拿出血衣。”

    “我知道。”舒墨点头,“就算没有你,那件血衣也会在恰当的时候被人发现,因为真正的策划者目的不在于陷害江洋,而是在于陷害江洋之后所引发的事情……”

    杨波不明白:“那是什么呢?”

    舒墨摇摇头,轻声说:“这也是我想知道的。”

    这时候,吴晓聪已经换好了衣服回来,他坐在舒墨身旁,问:“哥,知道陷害江洋的人是谁了吗?”

    舒墨抿紧了嘴。在监控里那个没有进过厕所,却在晚上九点以后,从厕所里出来的瘦小身影,那个始终两手揣在兜里若无其事的学生,同样的校服外套让他和其他学生融为了一体。但他的肢体动作从始至终是紧绷着的,颤抖着,但因为网吧里的人们都沉浸在夜晚的疯狂,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害怕,在畏惧,也在担心,可为了某种目的,他没有选择逃离。

    这时,有人凑过来大声追问:“警官,到底谁对江洋有那么大的敌意,想要这样害他?”

    舒墨转过头,发现在场的人不知不觉多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周围的人变得里三层外三层。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的身上,他们目光中闪烁着好奇,兴奋,还有人拿出手机把摄像头对准了他。

    可能就在刚刚,他那一番自以为是的对话已经被放在了网上。

    他忽然想到,完蛋了,今天的翘课绝对会被教授发现。

    还有,装成警察来查案子的事情也会被市局马上知道。

    实在太愁人了,怕是光写检查已经不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