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墨长长地叹了口气,在众人期盼的目光之下,他破罐破摔地站了起来,并清了清嗓子。

    “我是在偶然的机会接触到了这个案子,我是一个不太喜欢上网的人,大多数时间我都花费在阅读工作学习上,但尽管如此,在这个信息大爆炸的社会,我不去主动关注,消息却会来主动找我。”

    与方才言辞的犀利不同,他现在的口吻要平和得多,配上他年轻的面孔,看上去像个礼貌的少年。但谁也不敢小瞧他,很多人甚至在等待他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对于本案,我只记住了嫌疑人的名字,还有他的标签 江洋,一个正在读高二的未成年人,一个到处惹祸的不良少年,一个心狠手辣的杀人犯,而他被指控杀害的是我的同行,一名警察。”

    吴晓聪捏紧了拳头,用力压制情绪,两个腮帮子也随之鼓了起来。

    “所有人都在控诉他是凶手,除了现场发现的血衣和凶器,我听到的最多的是,因为他爸爸是杀人犯,所以他有遗传到暴力基因,他也杀了人。”舒墨笑了笑,忽然充满鄙夷地冷哼一声,“这简直就是无稽之谈!”

    有人不满地嘟囔起来,但那声音太小,舒墨听不见是什么,而且现在,他实在也没心思去反驳。

    “在这场荒谬的舆论大战里,许多人都是无脑地跟随那些压根就不成立的谣言。对,是谣言,我必须要说清楚,江洋的爸爸当年是因为传销犯罪案判刑,而不是因为杀人。的确,有人死了,这个年轻的警察死的不明不白,这是一场巨大的悲剧,所有人都迫切想要找到凶手,而江洋就是被特地选中,推到公众面前,最完美的凶手。”

    方才还兴致勃勃的目光都暗淡了下来。

    “江洋的确是个无可救药的孩子,逃课,沉迷网络游戏,甚至打架,成绩总拉全校的后腿,学校早就恨不得把他踢走,家长们也觉得这孩子在学校是定时炸弹。如果我是家长,我的孩子和江洋一起读书,我也很不得他赶紧被退学。可是,坏学生,他不等于会杀人,杀人是怎样的行为?我给大家打个比方,你拿着刀对准活蹦乱跳的鸡鸭的时候,会不会害怕,对准猫狗的时候,会不会畏惧。这不是懦弱,是人本能地对生命的敬畏。想要突破这道防线,仅仅凭‘品行不加’四个字是无法做到的。可这两个月以来,所有人都遵循了一条错漏百出的逻辑,因为他是坏学生,就推断他杀人,荒谬至极。更让人无可奈何的是,现在许多人都只准许一种声音存在,一旦有不同意见,立刻开始了集体围攻谩骂,直到这个人缴械投降,不再发表议论,因此等我去关注整件事情的时候,发现居然只剩下了一种声音。”舒墨皱着眉摇头,“这真是太可怕了。”

    舒墨说到这里,轻轻吐了口气,语调缓和下来。

    “有很多人失去了理智,还有许多人违法了规则,江洋是一名未成人,他应当受到未成年人保护法保护,而且在案件未经过法庭审理之前,他都不是罪犯,他应该是嫌疑人。可他的个人信息 家庭住址,个人隐私,从小到大的经历……甚至连庭审里绝对应该被保密的审讯,依旧传得大街小巷众人皆知。他的家人 年迈的爷爷,还遭到了实际行动的侮辱谩骂和殴打,用来维生的修车摊被人砸坏……我想请问,调查此案的警察、媒体,还有监督机构,你们是否执行了自己的使命,还是渎职违反了纪律和道德底线,让这个荒谬的大戏持续了整整两个月之久……请问,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又是谁,听信谣言;又是谁,在网络上敲下那些恶毒的,丑陋的文字?”舒墨用手指戳了戳的胸口,轻声问,“扪心叩问下自己,这个人,是不是你?”

    在场的所有人全部屏住了呼吸。

    “有人问我,是谁陷害了江洋?是的,我知道,在我发现江洋不是凶手的时候,我就清楚的知道,这个凶手的模样、轮廓早已经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舒墨顿了顿,然后朗声说道,“是所有人,所有参与了这场话题讨论的人们,每一条评论,每一条博文,都是把他推进无底深渊的凶手!”

    “你们……”

    “都是凶手!”

    这一瞬间,整个网吧鸦雀无声,而在网上,却是立刻炸开了锅。

    ……

    ……

    “我去,舒哥简直帅呆了!”多米简直惊掉了下巴,忍不住拍案而起,大声喊绝。

    就在刚才,舒墨推理密室的过程在网上同步直播,引起不小的波澜。

    本来全市的人无论大人还是小孩全都在关注这起案件,电视台网络自媒体也都在推送相关信息。新证据出现的时候,所有信息发生了爆炸式的传播,流量也成为当天最高。

    所有人都不禁心中疑惑,这么重要的证据究竟是谁找到的?

    不得不说,群众的力量聚集在一起是不容小觑的,纷纷开始顺藤摸瓜,挖出来几个发表初始言论的网友,发现这些人不过是网络老炮儿而已,还有不少在昨天还在发嘲讽江洋杀人犯的言论,不像是有能力去重现现场寻找证据的人。

    这令许多人摸不着头脑,也就一夜之间的事情,怎么就立场变更了,一时之间,搞不清楚这是被收买的水军,还是突然被盗号了。

    而就在这时,之前传递新证据的几个网友同时开启了网络直播,一个年轻人突然出现在镜头里。

    比起电视里剑弩拔张的辩论,年轻人是用一种温和中又不失犀利的语言揭示了江洋当晚在厕所里的密室之谜,面容始终保持着游刃有余的微笑,不少人对这个陌生聪慧的年轻人产生好奇。

    他是谁?

    更多人来到了雪驰网吧,想要亲眼见证真凶被揭示的那一刻,然而令所有人没想到的是,年轻人最后并没有说出真凶,而是掷声有地地对所有网友进行质问,并指责所有人都是陷害江洋的真凶。

    这一番话在网上引起轩然大波。

    不愧是舒墨,真是太大胆了!容铮忍不住露出笑容。这番指责完全就是毫不留情,不用一个脏字,就对所有正好奇观看的群众来了个劈头盖脸的责骂。

    果不其然,网上开始了铺天盖地的反击,能从那些评论里歇里斯底的谩骂和诋毁看出这群人已经气急败坏。

    “什么叫做网友都是凶手,这人说得自己那么清高,简直就是在道德绑架!”

    “既然这么瞧不起网络,干嘛还在网上直播?端着碗骂娘,可真够臭不要脸的。”

    “蹭热度想要出名的网红罢了,不用搭理。”

    “我他妈最恶心这种雪花论,神他妈网络暴力,我们不过是想要知道真相而已!”

    “这个江洋难道不是自己有问题吗?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之所以这样被对待,完全就是咎由自取。”

    “转嫁矛盾,真搞笑。还逻辑,他逻辑被狗吃了吧。”

    “他以为自己谁啊?逞什么威风?谁把他给人肉出来,我要去会会这乳臭未干的臭小子。”

    “我他妈!”多米翻了下评论,气顿时不打一处出,“这群人还要不要脸啊,感情刚才舒哥说了什么,这些人是一个没听进去啊?”

    “很正常。”容铮说,“没人愿意面对自己的……你看,他们情绪已经失控了。”

    “我才失控了,气死我了。”多米噼里啪啦一阵狂按键盘,“看我不骂死你们这群傻x……”

    容铮皱起眉:“吵什么,先忙正事,你把 ”

    “嘿!”多米一挥手打断他的话,“老大,这傻x说我那么维护舒哥,所以我是舒哥小号!这逻辑绝了,按照这种推理思路,我们警察都白当了!”他一撸袖子,愤愤然地发火,“靠,我这小暴脾气,今天不让你跪下叫我爷爷,我就……我就……不睡觉了!”

    容铮叹了口气。昨晚他们三人在舒墨家熬了一宿,一大早舒墨就出去,留下他们两个开始枯燥乏味的文案工作。一般做警察的,恨不得天天出去跑外勤,也不愿意在屋子里待着活受罪。

    多米被容铮的烟味熏了一早上,又加上一夜没睡,已经熬不住了,两三次找容铮哭着闹着要休息一会,好不容易容铮点了头,结果刚才舒墨一出现他瞬间不走了,现在更是精神奕奕,恨不得撸袖子冲进电脑里跟人干架。

    “不要和这些无聊的人纠缠,我们还有正事。”容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用夹着烟的手指敲了敲桌子:“你把舒墨的信息的打上去,然后……”

    “然后什么?”多米仰起头,居然从容铮那张万年冰山的脸看出一丝火气,他居然生气了。

    第512章 致命的吸血伯爵(十八)r的来电

    省公安厅,副厅长的办公室里坐满了忐忑不安的各区分局局长,个个头上冒着冷汗,脸上愁云惨淡。

    新上任的副厅长胡明海非常不客气地哼了一声,直接把手里拿着的瓷杯重重地敲在了桌上:“你们在搞什么!去看看网上在说什么,丢脸不丢脸!全国人民警察的脸都被你们给丢尽了!这简直是二十一世纪以来最大的丑闻,极大摸黑了我们司法机关在老百姓眼里的形象,让我们警察的公信力再次下降!谁能给我负起这个责任!”

    被骂得灰头土脸的局长们纷纷低下头,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目光都落在负责415杀警察的莲花分局局长尤大川的脸上。

    “尤大川,你给我说说,两个月前你不是在这里给我打的保票吗?”胡明海狠狠地戳着桌子,“我一再问你证据链是不是完整,有没有错漏的地方,你怎么说来着?”

    尤大川黑黝黝的脸上全是汗水,他不敢和胡明海对视,低着头小声说:“我也想不到啊,所有人都看到了,血衣和凶器是他书包里找到的,他也说不出自己犯罪时间在哪儿,最后还承认了自己杀人,如果他坚持不承认,肯定我们也会……”

    “啪”的一声,胡明海猛地一巴掌打在桌上。

    尤大川被吓了一跳,猛然睁大了眼睛。

    “承认自己杀人?”胡明海从桌子后面大步走到桌子前,居高临下,伸出右手指着尤大川的鼻子:“你他*妈看看你手下那群人,个个人高马大,一开嗓跟敲锣鼓似的,往审讯室里一站,再一吼,那孩子能不被你们吓到吗?”

    他又叹了一口气:“尤大川,已经到这份上了,你这个局长是坐不稳了……那个受害人,叫做尹飞的小伙子,之前来你们分局实习过……你现在最好老老实实告诉我,你们是不是违规的手段逼*供了!”

    “没有!真的没有!”尤大川都要急哭了,“这个案子的社会舆论那么大,不仅是我们警察内部,就连社会各界的关注也不小,我怎么敢啊,就算给我十个胆子,我也是不敢的。”

    “我看就是因为关注太多,你才急于想要破案!”胡明海毫不留情地说,“我问你,江洋当晚怎么从监控里消失,又突然在一楼的,这段监控你们难道没有看到?没有去查吗?”

    尤大川面露难色:“这,这要问小赵。”

    负责该案的专案组组长在旁战战兢兢出声:“这是我们一贯程序,警力有限,不可能把什么事情都事无巨细查一遍……这网吧厕所不是案发现场,再加上江洋他也承认了自己犯罪,我们就觉得,这事情不是大事,毕竟那晚上的确太乱了,说不准他怎么出来的……”

    “还挺能狡辩。”胡明海冷笑着问,“那那个地铁施工通道的监控呢,怎么网上的人都能找到,你们却找不到?老百姓养你们,是让你们吃干饭的吗?”

    “这个……警力有限,”小赵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冷汗,“当时整个市中心全停电了,谁能想到他们还有备用电……”他说着说着,有些委屈,“主要凶器,衣服,包括目击者证词都没问题,拍到的现场视频里的那个凶手身形也和他一模一样,还有他自己也承认了……我们以为,这本来就是很简单的案子,证据、口供都齐全了,我们才朝检*察院递,检*察院那边也没说有问题啊!”

    “放屁!”胡明海忍无可忍骂了一句,“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孩,被人冤枉,然后撒气说自己就是做了,怎么地吧,这种事情别告诉我你们没遇见过?自己家孩子做傻事都笑着发朋友圈呢,怎么遇到别人孩子,就想不到呢?”他深深吸了口气,“还有什么警力有限,警力不足,你们打报告啊!我看你们哪里是警力不足,你们是能力不足!全都是借口!”

    办公室里的斥责声整整持续了十五分钟,站在外面等待的人都大气不敢出,秘书只好一遍遍拿起电话说胡厅长正在开会。

    又是十分钟过后,办公室里出现一声爆喝,所有人全都吓了一跳,紧接着门开了,各局局长鱼贯而出,走在最后的尤局长几乎是站不稳了,脸上青白交换,一出门就拿出手机打电话骂人。

    早已经等待的人打算这时候进去,却被秘书眼疾手快的拦住,提醒道:“市局的雷局还没出来呢!”

    这时候,门“啪嗒”一声,又关上了,还被上了锁。

    胡明海愁眉不展坐在沙发里,左手里拿着根烟闷闷不乐地吞云吐雾,右手移动着鼠标,看着网上的资讯。看了一会儿,他觉得头更大了,不由地长叹了口气:“老雷,你觉得这事情怎么办?”

    “其实这也不能怪老尤,”雷局斟酌了下词句,“当时情况很复杂,上面给的压力不小,本身牺牲一个警察就是非常大的事情,全国的视线都集中到调查组身上,这里面还牵扯到四月十五日的直播案,不仅要注意社会舆论,还有注意对这届政府班子的影响。这两年发生的事不少,负面信息多得我们市都成网红了,我看这届领导班子以后难了,本想求个不受处分安全换届,所以做事着急了些,结果还把事情闹大了。再说了,所有警力都被调去了直播案的侦查,老尤手底下没几个人了,他面对的压力可想而知。”

    胡明海哼了一声,深刻进肉里的法令纹往上皱了皱,不屑地冷嗤,然后问雷局:“现在怎么办?厅长那边本来还想着,借把这个案子完美解决,让受损的警方声誉找补回来,现在倒好,不仅不行,还脸丢大发了。说老实话,从事情一出,厅长就我一直在给我打电话,我是装作在开会,才逃过一劫,但这样躲着不是办法,事情毕竟要处理的。”他长长叹了口气,“这是我手里办的第一件事情啊,居然就搞砸了……”

    “其实,”雷局摸了摸扶手,轻声说,“也没那么糟糕。”

    胡明海立刻坐直了:“什么意思。”

    “那个老余,你知道吧,就是今天参加节目的那个,他一直在坚持江洋这案子有问题,在公众看来,他这种形象代表的是警察对真相孜孜不倦的追求。”

    “可是,”胡明海的眉头紧蹙,“这老余据说不是搞刑侦工作的,要是……”

    “周鹏不是已经回来了,他都休息那么久了,该让他回来了。你放心,只要有他帮忙兜着,老余那边不会有问题。还有,”雷行舟特地压低了声音,“那个特殊案件调查组。”

    “不行。”胡明海立刻摇头,“这群疯子不知道又会搞出什么事端。”

    “可是已经晚了。”

    胡明海一愣:“什么?”

    雷行舟打开手机屏幕,给他看。

    胡明海狐疑地拿起手机一看,赫然睁大了眼睛,只见那个令人头疼的舒墨在好几个平台上了热搜第一,底下的最热的几条评论是:

    我知道他是谁,他叫做舒墨,是特殊案件调查组的成员,但听说调查组被解散了,舒墨被迫回到学校读书。

    特殊案件调查组在司法界可很有名的,他们刚成立的时候,就朝全世界召集了最优秀的刑侦人才,初期成立是为了调查警方无法侦破的难案奇案,据说还能调动部队资源,可以说就是拥有尚方宝剑的钦差大臣,调查组的组长是破获南湖大学分尸案的容铮。

    曾经名噪一时、屡立奇功的特殊案件调查组为何突然销声匿迹?很简单,因为过于铁面无私,捅了某些官员的痛处,揭发了官员的腐败……他们不能允许这样能够威胁他们地位的人存在。

    如果不是特殊案件调查组出马,江洋的冤屈就无法洗刷,这个未成年人很有可能铃铛入狱。想想赫赫有名的冤案“聂怀远强*奸杀人案”,聂怀远受到严刑逼*供,最后被诬致死,一直为他奔走的姐姐含泪说过 “制造一个冤案只需要一个派出所就足够了,而平反一个冤案却需要全社会的关注。”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先行一步?我们需要更多的像舒墨他们这样有能力、有责任感的警察!能够无视压力,只为寻求真相的警察!

    ……

    雷局放下手机说:“现在网上民怨很大,老百姓都要求由特殊案件调查组出面调查,现在社会舆论很不好,我们想要挽回颓势,不再让负面信息放大,只有一个办法……”

    胡明海看向他,严肃地打断他的话:“老雷,你想他们重新出来,那将会面临多大的压力,你想过吗?”

    “我知道,那有怎么样?我老了,无所谓了,在走之前,总要给年轻人留条干净的路。”雷行舟一顿后,缓声说,“我建议,让容铮带领的特殊案件调查组重新调查415杀警案,查找真凶,还江洋一个清白,还社会一个公道!”

    “好!”胡明海猛地拍下桌子,“既然雷局你这样说了,我就同意了。”

    雷行舟连忙表达感谢,但面上依旧愁眉不展,因为他知道,提出这个建议后,之后所有的责任将会担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重重叹了口气。

    也罢,他也到了该退休的年纪了。

    胡明海看着雷行舟厚重的背影缓缓消失在视野里,他坐回座位,摸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晃动着手里的鼠标,打开一条条评论和回复,逐字逐句地查看着。

    很快,他额头上的汗液不见,眉头之间的川字消失,紧接着,他的嘴角缓缓翘了起来。

    他仰躺在宽大的座椅上,轻轻原地转了一圈。

    他脑海里此刻出现一张张面孔,陆阳,冬宁,还有已经逝去的姚大江,那一晚他们四人坐在屋内,那一句句谈话,那不停红了又红的眼睛,一切一切,好像电影一样又出现在了眼前。

    老伙计们,你们的牺牲绝不会白费,请你们睁大眼睛,竖起耳朵,就在不久的将来,一切真相,即将暴露在世人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