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边漫无目的地把手放在工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一边脑海里计量着该怎么合适的递出烟,才显得自然。

    这时,那好似蚊虫般低沉的谈话,突然有一声清楚而准确地蹦进了他的耳膜里。

    一个刑警问另一个刑警:“妈的好困,你有烟吗?”

    “早没了,隔壁那些孙子全抢走了,要不我给你找条咖啡,黑的行吗?”

    倪红昶霍然起身,从怀里掏出那盒被捏的皱皱巴巴的香烟,说:“我这里有,你们抽吗?”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微微发颤,但对面的两个刑警没有注意,在昏暗的烛光掩饰下,他们没有发现老人因为紧张而发白的面孔。

    没有人会怀疑传达室里老实巴交的老人,两名刑警毫一边千恩万谢地接过香烟,一边保证明天给老人还上一条。

    倪红昶背过身,轻轻摇摇头,用有些沙哑的声音说:“不用啦,我不抽烟。”

    刑警抽了一口,发觉这还是包好烟,一时间审讯的毛病犯了,张口就问:“你说你不抽烟,那你这包烟哪儿来的?我看不便宜啊。”

    问完,他又立刻意识到语气不对,连忙笑着道了声歉:“唉,我们这毛病,太得罪人了。”

    “都是别人送的。”倪红昶打开变电箱,拿扳手扭着一颗螺丝,视线却是失焦的,语重心长地说,“你们还是少抽点,对身体不好。”

    两名刑警点头称是,可转头依旧腾云驾雾,不一会儿整个房间烟雾袅袅,就像半个仙界,老人喉头一痒,没忍住,连连咳嗽了起来。

    意识到自己二手烟的巨大危害,两名刑警顿时不好意思,又有些不舍得手里的好烟,于是干脆拿着烟走到走廊边的窗户旁继续腾云驾雾。

    就在两人踏出房门的瞬间,倪红昶浑身肌肉猛然绷紧,就是这一刻了!

    电光火石间,他爆*发出巨大的勇气,一改之前慢吞吞的修理速度,飞快地拆下电盒,然后扯出两根线,小心翼翼地连在一起。

    只听一声很轻微的“咔”声,审讯室里一直锁紧的电闸门突然开了。

    你只有一根烟的时间。

    那个年轻人告诉他,按照刚才他们抽烟的速度,一根烟至少要五分钟的时间,刚刚好够勒死一个人。

    倪红昶飞快地钻进屋子里,耳边不时响起秒针倒计时的嘀嗒声,那声音和他心跳难舍难分地纠*缠在一起,成了一种更为紧迫的催促。

    赵睿龙仰头靠在座椅上,眼睛闭着,嘴唇半张,发出轻微的鼾声,似乎睡着了,还做了个不错的梦,嘴角轻轻扬起。

    倪红昶看着他那张睡得貌似很安稳香甜的面孔,一时怒气勃*发,恶狠狠地在心里呐喊

    你杀了这么多人,害死了那么多人,你怎么还有脸睡,怎么还睡得着?

    他快步跑到赵睿龙身后,动作利索地从腰带里抽出鱼线,没有丝毫顾虑,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把鱼线缠在赵睿龙的脖子上绕了一圈,然后踩住钉在地上的椅腿,两手狠狠地一拽,使劲用力。

    透明的鱼线瞬间勒进肉里,顿时鲜红的血珠成串地溢出,那原本熟睡的人在剧痛和窒息中骤然清醒过来,开始拼命挣扎。可他的手脚被铐在椅子上,一动也不能动,只能左右摇晃身体,可那却使鱼线往肉里陷得更深。

    老人的身体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

    杀*人没有那么简单,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好想停止。

    他闻见了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的铁锈味,是血的味道,他闭上了眼。

    如果下不去手,就想想你死去的孙子,还有那些家破人亡,不得善终的人们,你不是在杀*人,而是在杀一只怪物,那是只披着人*皮的怪物。

    耳畔又响起年轻人的话了,老人猛地睁开眼,眼前清明一片,耳边是男人虚弱的喘息声,他咬紧牙关,猛地用力。

    只听那年轻人的声音像魔咒般在脑中骤然响起 “杀了他!”

    他狠狠地扯住鱼线,脚跟抵住椅腿,绷紧全身肌肉,准备用全身的力量给对方最后一击,就在这时,“嘭”的一声巨响,审讯室的门被重重撞开,一个身影骤然闯了进来。

    老人本能的浑身一哆嗦,松开了手里的鱼线,他侧脸望去,就见周鹏一瘸一拐地朝他奔来。

    “你别过来!”老人骤然拉紧手中的线,朝周鹏大喊。

    “大爷,你这是做什么,快放开他啊。”后面乌泱泱跟了一片警察,但谁都没敢轻举妄动,只是不可思议地望着老人,期冀能用自己的话让老人放下凶器,乖乖自首。

    周鹏看见老人手下已经没有知觉的赵睿龙,心里一阵慌乱 赵睿龙不能死,他还有很多问题想问赵睿龙,如果他死了,那很多问题就可能再也没有答案了。

    “倪叔……”周鹏小心翼翼朝前挪着步子,同时用很轻的声音说,“我都知道了,关于你的家人,还有十二年前。”

    老人浑身一震,两行眼泪掉了出来,胸腔共鸣似的发出一声沉痛的吼。

    “我知道你吃了不少苦,这些年过的很不容易,可再多苦再多累你也不言语,打了牙往肚里咽。其实你有太多怒气太多怨恨无处发泄,可杀了赵睿龙于事无补,反而把你自己害了。为了一个人渣,何必呢?”

    老人涕泪横流,拼命摇头,颤*抖着说:“我什么都没了,好好的孩子忽然没了,孙子也突然没了,他们都没了,家也没了,我活着没有意思,不如拉着他死,算在黄泉路上给他们一个交代。”

    说话间,几个刑警从四楼的窗户一跃而下,轻手轻脚扒着窗户,准备从后面突袭抓住老人,然而不知道是谁不小心踩重了,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老人准备回头去看。

    “苗苗!”周鹏飞快叫住他,伸手从怀里拿出一只小熊,那正是摆在传达室窗前的那一只,就见老人明显地一怔,接着目光牢牢地套在了那只玩*偶身上,带着着饥*渴难耐的味道。

    “这是当年那只小熊吧?”周鹏急切地说,“我看新闻上写,苗苗死之前抱在怀里。”

    老人没吭声,只是紧紧地盯着那只熊。

    “我曾经听过一些传说,”周鹏轻声说,“人死前如果有执念,那他的灵魂会寄宿在玩*偶上。苗苗这些年会不会觉得你太寂寞,就在这小小的玩*偶上陪着你,你忍心让他看见你杀*人毁了后半辈子吗?”

    现场气氛十分紧张,那个从窗户爬进来的刑警把自己隐蔽在角落里,悄悄给周鹏打着手势。

    周鹏于是又语重心长加了一句:“千万别做傻事,让苗苗亲眼看你杀*人。”

    老人沉默以对,这个老人大多数时候都是沉默的。他从不开口说自己的事,和人对话的第一个字从没用过“我”。

    和所有那个年代过来的老人一样,他仿佛没有自我,整个人被教育得要做一颗螺丝钉,一颗维持社会运转、不给别人添麻烦的螺丝钉,受了再大的委屈却只能先想着不要给人添麻烦,以为这算是通情达理。

    可十二年过去,有些事并没有随时间的逝去而消失,反而日夜折磨着他。

    就像一场醒不来的噩梦,怎么也逃不开。

    “他不知道有爷爷。”良久,老人终于开口,哽咽着说,眼泪成串地落在手背上,“从出生我就没去看过一眼。我觉得那不是我亲孙子,我相信了村里的流言蜚语,甚至觉得那孩子是个耻辱,活着就是我们老倪家脸上一块擦不掉的疤。我总盼着他哪天死了,可真死了,我心里却像是被人硬生生挖了一块……”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紧绷颤*抖缓缓变得温和起来,仿佛已经知晓了结局,有种尘埃落定的味道。

    他泪眼婆娑地看着前方,视线中模糊一片,他看不清那块色斑是周鹏,那块色斑是那小熊,不过都不重要,毕竟他手底下牢牢地系着一个人的性命,他只是想在临死前倾诉这辈子不敢说出口的话。

    “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我亲孙子,听见孩子死了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僵住了……我晚上睡不着,一闭上眼就做噩梦,梦见孩子对我喊饿,可我却怎么也过不去……我对不起他,死有余辜。但毒*品害人,太害人了,多少人家破人亡,我不能让我家的悲剧再现。凭什么 ”

    “凭什么,”老人忽然咬着牙,发狠地拽住了手里的线,大声说:“凭什么他还能安然入睡,凭什么他还好好活着,他该死!他是杀*人凶手!”

    与此同时,已经缓步走到老人身后的刑警猛然扑上前,一把抓住了老人使劲往外拽的双臂。

    周鹏也连忙上前,食指按住了赵睿龙脖子上的动脉,尽管很轻,但他还是感受到了微弱的跳动,他随即抬头大喊:“救护车呢!人还有气,快,快!”

    老人还想挣扎,奈何拼不过年轻力壮的刑警,只能被按在墙边,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睁睁看着赵睿龙被担架抬走,眼泪顷刻间淌了下来,发出一声不似人类的怒吼:“不能放过他,杀*人凶手!杀*人凶手!”

    周鹏在门外停住了脚步,那吼声里饱含不甘和绝望,像一只暮年野兽,在决战瞬间一败涂地,只能在冰天雪地里等待死亡。

    然而他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十二年的恨,家破人亡,儿孙惨死,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实在太过于沉重,沉重得一般人都不堪重负,连看上一眼都想要退缩。

    周鹏只是握紧了拳头,在门外站了一瞬,在老人被带出来前,就逃也似的急匆匆离开了。

    电力恢复,灯光亮起,周鹏在更衣室快速冲了个澡,然后回到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靠在沙发座椅上,静静地抽着烟。

    赵睿龙苟延残喘躺在医院的icu里,虽然脖子上伤口看起来很狰狞,但至少他还活着。

    老人也被救下来了,但他不肯开口,不愿意交代和他通快递的是谁,也不说那致命病*毒到底是什么,像是没了灵魂的雕塑,只是呆呆地坐在审讯室。

    这一*夜实在太漫长了,所有事似乎尘埃落定,却丝毫没有心安,反而有种深陷重围的感觉。

    周鹏感觉自己困在了找不到出路的沼泽,太多疑惑充满了他的内心,没有丝毫救人的愉悦,或许等待黎明,会有一线曙光。

    这时,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有人发来了信息。

    他把烟放下,打开群聊,就看见舒墨在群里发了一条:“倪红昶恨的不是警察,他恨得是毒*品,还有给毒*贩打掩护的坏警察。”

    周鹏把烟头在烟灰缸摁灭,自己在沙发上蜷成一团,想了想,按下几个键:“他差点就杀了赵睿龙,如果我晚去一步,他就成功了。”

    容铮回了个“ok”的基础表情。

    周鹏忽视了那个表情,继续打字:“刚才,我又觉得有些后悔,现有证据赵睿龙判不了死刑,最多就是个死缓。要是在牢里表现得好一些,说不准十几年后就出来了。到时候出国拿洗好的钱度个安稳的晚年,怎么都觉得不是滋味,还不如让大爷掐死他,至少慰籍亡灵了。”

    群里沉默了许久,就在周鹏以为没人回答准备关机的时候,舒墨突然回了一句:“你至少救了倪大爷。”

    怕周鹏不明白,舒墨还在后面续上一句:“杀*人很可怕,可怕到一辈子都忘不掉,所以你做了一件好事,安心睡吧。”

    周鹏反反复复把这条信息看了好几遍,直到感觉那心里久驱不散的憋屈好受了些,才把手机关上,仰面躺在沙发上。

    屋内重新归于平静。

    他本来以为睡不着,谁知道刚闭上眼,就快速地进入了梦乡,甚至什么人都没梦见,只是一片黑暗,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第589章 致命的吸血伯爵(八十)分析1

    夜更深了,暑气短暂的褪*去,空气中泛起一层水雾,折腾了一天的省电视台终于有了片刻的消停时间,容铮拿到市局发来的监控视频的时候,人群的标本已经采集完毕,除了工作人员还在加班加点的忙碌,少年少女们早就忘了恐惧和慌乱,没心没肺地沉沉睡去。

    倒是闻讯而来的家长们在两公里外自行圈了块等候区,媒体的车干脆围成了道围墙,警方多次劝告离开无用,拿他们没辙,反正只要不打扰到正常工作,就随便他们了。

    容铮走到隔壁办公间开了台电脑,和舒墨一起看了一遍市局发来的倪红昶昨天的部分监控。

    今晚被倪红昶忽悠了的审讯刑警万分懊悔,他们压根没想过一根烟的功夫,人就跑进审讯室杀*人了,还好周鹏来得及时,不然再晚上两分钟,赵睿龙就真没了。

    “明明是这么老实的人。”他们的原话。

    这话舒墨觉得有些耳熟,因为每次出事,记者采访凶手的邻居和家属,对方总会说一句:“这人平时挺老实的……”

    仿佛老实人被赋予了太多特权,让人觉得违法犯罪和他们搭不上边,殊不知正因为如此,很多凶手特意在外人面前维持“我很老实”的人设。

    舒墨挪动鼠标,拿着纸和笔在桌子上写写画画,认真地像对待考试。

    容铮起身去泡了杯茶,回来的时候看见他如此乖巧的模样,忍不住停下脚步,远远地看了他一阵。

    舒墨是有些乖的那种孩子,做事认真又执着,容铮觉得学校的教授应该都很喜欢他,他忽然想起来两人刚见面的时候,舒墨就很乖的坐在角落,拿着笔写写画画,整个人看起来就很乖,全身上下都是柔顺的,头发服帖地贴着脸颊,腰很细很软地靠在桌子上,露出纤细的一截小腿……

    站了一两分钟,容铮靠过来把茶杯放在舒墨身前看他的笔记,片刻功夫舒墨已经把纸张写满了。

    他的字很清秀,但最后一个笔画往往带着戳破纸张的力道,有些嚣张地往上勾着,容铮摸了下舒墨柔*软的头发,然后手搭在他肩膀上问:“你不困吗?”

    舒墨摇摇头,然后边打哈欠边说:“我不困。”

    容铮嘴角轻轻上扬,隐约闻见舒墨发间柠檬的清香,他焦虑的心情忽然轻快了些。他换了个位置,站在舒墨身后,身体微微向前倾斜,双臂撑在舒墨的身侧,一只手覆盖在鼠标上,和舒墨靠的很近,两人上半身几乎贴在一起,脖颈交叠,呼出气的时候能带起舒墨耳垂边的纤细的发丝,能更清晰地闻见舒墨身上好闻的气味,感知他身体的热度。

    舒墨乖乖地低了下头,把脸靠在笔头上,抬头安安静静看着屏幕,估计以为容铮要给他讲视频。

    真是太乖了。

    容铮移动鼠标,情不自禁地亲了他头顶一下,等舒墨抿嘴笑了起来,才跟着笑了笑,又扭头亲了亲他的脸,心里因为案子而产生的阴霾消失了大半,问:“怎么样,发现了什么?”

    舒墨表情立刻变得认真,他用笔尖点了点桌上的笔记:“我觉得这个倪红昶应该什么都不清楚,不知道病*毒,不知道生化袭*击。”

    “怎么说?”

    “周鹏说他是趁人抽烟的功夫,拿鱼线进去打算勒死赵睿龙。但是勒人通常发生在室内,几乎没有听说过有大庭广众下发生的。因为这个‘技术手法’要求时间长,而倪红昶处在随时‘可能被发现’的这种不稳定环境中。如果是真想杀*人,不应该用刀这种更快速的手法吗?”舒墨指了指文件里的图片,那是倪红昶带进审讯室的工具箱,“你看,这里面很多都可以做凶器,用锤子打头,用锥子刺脖子、太阳穴……哪个都比勒人更干净利落。”

    容铮问:“因为不想留下证据,被发现是自己杀的人?”

    “去警察眼皮子底下杀*人,普通人都做不到,除非抱着‘就是被抓了,我也要杀了这个人’的觉悟。可他却选择了用绳子勒人的手法,不奇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