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出去吃吧。”舒墨微笑着抬起头,正好和多米望过来的目光对视上。

    多米一愣,红着脸低下头,手指扣在一起,不知道在扭捏什么。

    “不想去吗?”舒墨奇怪地看他一眼,不明白这小孩一晚上的功夫,怎么突然生分了,“那我叫外卖好了。”

    “不,不用了,我刚才听别人说,这附近有个餐馆,做的炸玉米特别好吃,老大说过他给咱们报账……”多米说完,又赶紧添了一句,“或者你想吃其他的也可以。”

    舒墨无奈又温和地冲他笑:“就吃你喜欢的。”

    “恩,那,那我去收拾下资料……这里人太多,我怕别人乱碰。”多米不自然地别过脸,同手同脚走到门边,脚尖刚碰到门槛,又蓦地想起电脑,赶忙小跑两步到沙发边把电脑拿了转头就走。

    “等等。”舒墨这时温声叫住他,冲他笑了笑,说,“我们一起走。”

    然而舒墨刚从座椅上站起来,突然“嘶”了一声,感到脚心传来钻心的疼,他不由地脸色一白,倒吸了口凉气 他把脚上的伤口忘记了。

    “怎么了?”多米紧张地跳了起来。

    “没事,”舒墨摇摇头,叹了口气,又坐回椅子上,问,“有创口贴吗?”

    “啊,是脚受伤了吗?我去问下,马上回来,你等我下。”多米有些着急,他飞快地把电脑往沙发上一扔,不等舒墨回应就急急忙忙地跑出门。五分钟后,他又满身毛躁地跑了回来,手里拿了两盒创口贴,一盒儿童用的卡通贴,一盒普通的防水创口贴,边喘气边问舒墨,“这两种行吗?不行我去找楼下的医生要点绷带。”

    “就一个小伤口,防水的就行。”舒墨哑然失笑,然后朝多米招招手,“多米,你过来。”

    “哦,好。”多米又愣了一下,随后拿着创口贴走到舒墨身旁,把东西递给他,目光不禁落在舒墨下垂的眼睑上。

    舒墨笑的时候眼角的弧度会微微朝下,整个人看起来很温和,在多米眼里,舒墨是个温柔同时又不失严厉的人,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

    从fbi到icpo,多米遇见过很多和他一样有能耐的天才。在其中,他只佩服过r。因为r足够强大,他能对抗世界最强大的国家,还能逃脱无数强者的追击,是当之无愧的强者中的强者,强大到激发出他的好胜心,所以才从对物理学的兴趣转为计算机。

    他有种预感,在计算机领域,他会碰见让他灵魂都不禁颤栗的最强大的对手,从而遇见所有科学家都为之着迷的东西 未来。

    不知道为什么,舒墨也给他一种类似r的模糊的强大感。明明舒墨对自己是坦诚的,而且他还会很细心地聆听自己的任何要求,和舒墨相处,总让他感到舒服。

    可无论是谈话,还是做事,舒墨总会无意识地散发出巨大的能量,这种能量会产生巨大的压迫感,让他不自觉去顺从。

    舒墨像个谜团。

    多米不自觉想起那段视频,他实在无法把此时温和的舒墨,和视频里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病人当做一个人。

    想到那个可怕的一幕,多米不由自主哆嗦了下 那应该不会是舒墨吧,很可能只是一个长得像舒墨的人,这世界很奇妙,不仅可能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两个人,还有可以以假乱真的人*皮面具 一定是这样,那视频帧数不高,很明显是从某个监控截下来的,可什么医院会有监控视频呢?这显然不合理。

    还有,舒墨有两只眼睛,他的眼睛是完好无损的。多米很小的时候,在警局见过没有眼球装义眼的警察。

    义眼的颜色和真眼有明显不同,有点像仿真娃娃的眼珠,眼球呈现怪异的假白,瞳孔也有种呆滞的僵硬感觉。当人转动视角的时候,那只义眼也会僵硬的停滞在原处,只有完好的眼睛会动,看起来整个人很诡异,像劣质b级片里的可怕的机器人,多米小时候还曾被吓到过,做了好几天噩梦。

    或许现在的医学更发达了,已经有可以以假乱真的假眼珠。可舒墨凝视着他的时候,他能看清楚看见舒墨的瞳孔在放大缩小,假的眼珠也能做到这种程度吗?

    多米有些茫然,其实昨晚他很想私下调查舒墨,可是在键盘上敲下一个按键时,他突然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好像偷偷把视频放在他电脑里的人,就是希望他这样做,去调查舒墨,去探索舒墨不为人知的一面,仿佛自己一脚踏入了猎人的捕兽夹,陷入了不怀好意的陷阱。

    想到这里,他陡然惊出了一身冷汗。无论是这诡异的预感,还是随之而来的愧疚感,他怎么也无法在搜索栏里输入舒墨的名字。

    多米深吸一口气,忍不住拽紧自己的手指,这时,他突然感到一丝被窥视的异样,他下意识偏过头,紧接着,他差点吓得心跳骤停。

    不知什么时候,舒墨抬起了头,正从自下往上的角度打量着他。

    舒墨用手掌托着下巴,细长的手指盖住嘴唇,只露出一双大而圆的眼睛,既没笑,也没生气,只是面无表情地仰望着他。

    那双死水般深黑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里面渗出一丝冰冷寒意。

    大颗的冷汗从多米的额头淌了下来,这一瞬间,他竟然有些腿软。

    他咽下一口唾沫,强撑着露出个笑容,问:“舒哥,好了吗?”

    舒墨把手放下,嘴角含笑,温和地望向他。这一瞬间,多米不知怎么,突然睁大了眼睛,骇然地朝后退了一步。

    在舒墨疑惑的目光中,多米死死地捏住手指,血色正从脸部迅速褪*去,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终于找到违和的地方,舒墨的脸是分裂的,如果看他整个人,他的确是温和柔顺的。可如果只是凝视那双眼睛,会感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那纯黑色瞳孔中间有一点针尖大的麦芒,里面充斥着与舒墨气质完全不同的傲慢和阴霾。

    像一个人的身体里被注入了两股截然不同的灵魂。

    多米忽然有种错觉,觉得这一瞬间,是两个舒墨在盯着自己,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害怕地做了一个深呼吸。

    这时候,舒墨转动了下眼珠,两只眼同时疑惑地望向他:“多米,我的脸有什么?”

    多米什么也回答不上,他感觉自己快要疯了,快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了,可他又不能直接说出口。

    如果那段视频真是舒墨怎么办?假如不是,那拿到视频的自己居然第一时间起了调查舒墨的龌龊心思,自己又有什么面目面对舒墨呢?

    多米感到万分纠结,另一面,被害怕压制住的理智忽然冷不丁地觉醒了一点。

    人在疑神疑鬼的时候,总会莫名放大一些普通的细节,像人的脸左右脸不同,两只眼睛两只耳朵都有细微差别,嘴唇左右耷拉的角度也不一样。这些明明是很正常的生物构造,却硬是想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鬼故事,把自己吓出一身冷汗。

    多米感觉自己现在就像这个状态,完全变成了个臆想成狂的疯子。

    多米神色刹那间几次变换,这个智商高于平常人的少年没有一点城府,喜怒哀乐全在脸上,一阵茫然,一阵惊恐,现在又是一脸懊恼。

    舒墨看他纠结的表情,一时间有些摸不着头脑。多米咬着牙自顾自纠结半晌,最后还是没说个所以然来,只是嘟囔了半天,冲舒墨扭捏地说:“我就是觉得舒哥你的脸,恩……有点,不对称。”

    舒墨哑然失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想,该怎么给这个没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天才科普自然科学。

    作者有话说:icpo:国际刑警组织

    其实长大后的舒墨性格很像舒阳。

    第610章 疯狂午夜直播间(十六)假酒

    中午十二点五十三分,容铮的手机短促地响了一声。

    他没有听见,楼梯间正巧有人在激烈的吵闹。听见他脚步声,吵架的人同时一顿,随后装作无事把两手揣在兜里,彼此沉默地相对站着。直到目视容铮脚不落地地离开,才又拉拽着彼此领口面红耳赤地争吵起来。

    容铮皱起眉,赵睿龙被捕后,留下了太多陷阱一样的坑。

    这些年来有不少人看在他身份上,会轻微违规帮他做些不起眼的小事。比如帮忙抹掉某个交通违规记录,又比如查下某人的户口信息。这些事在网上会被大骂违法违规,但在系统内却是司空见惯的。

    以前规矩不严,大家都睁一眼闭一眼,只要没人透露出去,就是连提都不值得提的小事。所以当时做的时候,没人会多想,甚至还自以为帮了大领导一个忙而感到沾沾自喜。

    可现在随着审讯的深入,曾经擎天驾海的赵睿龙开始逐渐原形毕露。他曾做下的那些不起眼的微末小事,居然也牵扯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骇人大案。而那些曾经违规帮他的人,不仅间接掩盖了他的犯罪证据,甚至直接暴露了受害人的行踪,导致受害人被赵睿龙灭口。

    现在市局里人心惶惶,谁都不清楚会不会牵扯到自己,被当作赵睿龙的同伙,成为他的帮凶。这种时候,没工作事小,担心的是也会惹上牢狱之灾。

    做警察的,要是哪天吃上牢饭,那里面的日子可不好过,无论是精神层面,还是肉体层面,都得被活生生刮下一层皮。

    市局工作现在不好展开,人心散了,很多事不方便安排下去,还是得靠自己。容铮思考着,慢慢顺着楼梯往上走。

    这时候正是气温最高的正午,强烈的阳光刺透厚实的雾霾照进窗户,挣扎着在地上留下一片淡黄色的长方形印迹。容铮一脚踏上去,被洒了一身朦胧的金纱,像画展里体现造物主无与伦比审美的人体雕塑。他转过头看向窗外,两辆闪着警示灯的警车正从街尾疾驰而来。

    容铮没有继续看,他像只是漫无目的地投去了一眼,很快地收回了目光,边走边从包里拿出一颗糖,然后缓慢地拆开包装,把糖丸塞进嘴里,感受浓烈的薄荷刺激舌*尖带来微疼的酥麻感。

    走到门前,容铮脚步微顿,发现门被虚掩着,有人比他早一步来了,现在还留在里面。他略微皱了下眉,没离开,反而伸手将门推开,顿时一股浓烈的酒味从屋内直面朝他扑来。

    容铮不由地朝后一仰,等味道散去,才走进屋内,同时轻微叹了口气。

    屋里乱糟糟的,文件资料满地都是。两瓶价格不菲的茅台被开了口,像大街上随处可见的老白干,很随意地放在地上,其中一瓶歪倒靠在沙发腿边,差点就把里面的酒倒出来。

    容铮走上前把茅台拿起来,放在桌上,朝沙发上那个浑身冒着酒气的人看去。

    周鹏仰躺在沙发上,胳膊横放在脸上,挡住了眼睛,一条腿搭下来,放在茶几上。

    他看起来像睡着了,胸膛均匀的起伏,直到容铮悄无声息站了片刻,准备转身离开,他才开了口:“那是假的。”

    容铮一愣,不知道他说什么。

    周鹏笑了一声,翻身从沙发上坐起,拿起桌上的茅台,嘴对着瓶口灌了一口,又笑了一声:“假的,老雷拿矿泉水和老白干兑的,说是怕我们喝多了误事,老白干就放了二两,其余的全是矿泉水。妈的,还居然给我喝撑了。”

    容铮听了一早上审讯,本来心情沉重,听周鹏开混打岔,瞬间轻松了不少,学着周鹏打开另一瓶茅台喝了一口,随后皱了眉,把瓶子放在一边,问:“这酒放多久了?”

    周鹏起身撑了个懒腰,闻言拍了拍容铮的肩膀,安抚道:“前两个月小张才领着两个新来的小毛头来偷喝过,应该也就这两月新换的吧,按理来说没过期。放心,我都喝了一早上了,要吃坏肚子,我早就该有反应,看我这不还活蹦乱跳。唉,就是贼他娘地想撒尿,可这楼卫生间居然锁了,这群人以为有人来偷大便吗?”

    容铮摇头:“行了,别贫,下楼跟我去吃碗面。”

    “你请客?行啊,我得吃满汉全席鲍鱼汤汁鲜龙虾面,等我一下,我收拾点东西。”周鹏说完蹲在地上捡资料,边捡还不忘边冲容铮嘀咕,“你怎么上来了,来找老雷?他昨晚去省厅开会,现在还没消息,我看这情况,得在外跑好几天。”说到这,他轻轻一顿,又笑骂道:“老东西,快退休都没消停,净给我们没事找事。”

    容铮蹲了下来,也和他一起捡资料,他也正想问周鹏怎么上来了,可抬头看过去,发现周鹏的眼睛周圈水肿了一转,里面全是血丝,像是刚刚痛哭过,嘴边也冒起青色的胡茬,看起来十分憔悴。

    容铮低下头,把最后一张纸收好,然后对齐在地上敲了两下,把整齐的资料递给周鹏,说:“走吧。”

    中午他们在市局对面的面馆吃的,没有满汉全席,没有龙虾鲍鱼,却依旧人头攒动,全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熟面孔。

    小张正提着打包好的外卖盒朝外走,迎面碰见周鹏和容铮,他也不走了,跟着他们凑一桌,打开外卖就狼吞虎咽。

    他们叫了两碗海鲜面,周鹏慢条斯理地从筷筒抽出双筷子,然后趁小张不注意,见缝插针偷了两坨牛肉。

    小张含着一嘴面条,考虑公共场合不好直接喷面,只好怒而直视,冲周鹏耸眉瞪眼,表达内心对周鹏这丧心病狂、臭不要脸行为的愤怒和声讨。可周鹏却正好转过身,把这怒斥的视线避开了。

    这时候,周鹏朝老板要了三瓶冒白烟的冰冻汽水,放了一瓶橘子味的在小张碗边。

    小张顿时有些感动,决定不再计较偷肉的事,结果还没等感动完,那头周鹏便兴奋地冲他努嘴:“快说,还要吃什么,今天容队请客,可不能便宜他。”

    小张:“……”

    小张感到一言难尽,虽然周鹏抠门这事是直入人心的,可丢脸丢到其他部门的领导,还是让他无话可说。

    他沉默半秒,看着周鹏冲他挤眉弄眼,随后非常心累地叹了口气,然后很不好意思地看向旁边的容铮:“容队,这饭我请,谢谢你平时的照顾。”

    容铮笑了笑:“不用,我答应周队的,而且平时麻烦你们比较多,这半年来,辛苦你们了。”

    “可不是嘛,特别是我,非常辛苦。”周鹏在旁边面不改色地搭腔,拿筷子搅匀面条,他是真的饿了,喝了一口汽水后,就开始大口大口吃面条。

    容铮吃的比较慢,他习惯性地目光扫了一周,看看周边的食客和路边闲散的路人,才把视线收回,开始挑起面条吃起来。

    小张先吃完,拿纸巾擦嘴,余光看见一个熟面孔,便八卦心起,压低声音小声说:“刚刚听说马上要重启一个旧案,原本是该辖区分局管的,可这次案情好像很严重,听领导们的意思,可能要抽调各局警力成立个专案组。”

    容铮放下筷子,皱眉问:“天韵会所?”

    周鹏呼吸微微一滞,拿筷子的手不自觉地颤抖了下,面上却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埋头吃面。

    “好像是这个地方。”小张看了看左右,确定没人注意到他们,才把凳子又往前拉了拉,把声音压得更低,轻声说:“这事我也是在领导打电话时候偷听到的,这个什么天韵会所,在九年前,也就是零六的时候,曾经死过三个人。”

    容铮耐心等着小张的后话,周鹏则挑面的手一停,抬头看向了他。

    “那三个人的身份不一般,都是分管天韵会所辖区的警察,有一个是刑警大队的副队,有一个是派出所的老民警,还有一个是副队当时手底下带的实习生,出事的时候比我还小五岁,可这事情出的相当蹊跷。”

    小张说到这里,也露出个难以理解的表情:“据说那会所当时已经停业整顿,池里的水也早就抽干了,可他们三人的尸体被发现,是溺死在了其中一个弧形的恒温池里。不仅如此,还有一个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的,就是明明一个停业整顿的会所,怎么还有警察上门去查看,还是刑警搭配民警的组合。”

    容铮疑惑地问:“当时没有调查结果吗?”

    “有,就是意外,说是三个人喝醉了,意外失足落水,结果脚被底下的电缆缠住,活生生溺死在里面。”

    周鹏忍不住放下筷子:“三个人都溺死?这究竟是建筑里的浴池,还是郊外的水库?居然还有电缆?简直是离谱!离大谱了!”

    “可不是嘛,整件案子非常荒唐。可当年就这样轻轻揭过了,案子没头没尾,也没人往下调查,直到……”说到这里,小张明显地一顿,随后吞咽了一口唾沫,眼神闪避地说,“直到翻年一月的时候,会所里起了一场大火,把那里全烧没了,那间会所就此销声匿迹,案子也就彻底没人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