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张无凭无据的揣测,竟把原本杂乱无序的逻辑,排成了井然有序的一条线。当年关于郑平的疑点、不合逻辑的行为、所有难以理解的地方,都在前因后果浮出水面时,清晰地拨开了原本遮遮掩掩的迷雾。最后呈现在眼前的真相也不管身后人接受与否,显得格外的冷酷无情。

    从方才就一言不发的周鹏,不知从哪句话开始,呼吸就变得分外绵长。好像他追求了多年的真相,在不停寻找、挣扎、否定后,变成了贻笑大方的笑话。而他之前所有的努力也都白费,关于重启调查,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也变得十分不堪,连他本人也难堪到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

    破晓之前,整个办公室悄然无声,只有周鹏冗长的呼吸声,和手机里小张磕磕巴巴的推测:“……当年拿到名册的刑警,没有料到里面会牵扯到这么多故事,他只是特地圈出倪建义的名字,然后按照程序把消息上报。后来…… 可能是考虑到对贩*毒集团后续的追查,还有社会维稳的关系,火烈鸟相关信息不能公布,没能把他儿子吸*毒的原因告诉倪大爷,因为他孙子的死无论如何都是他儿子造成的……谁能想到十二年后的今天,有人通过快递把当年的真相添油加醋传递给了他……”

    不知道真相的时候,这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尚能得过且过,守着市局这个铁饭碗,混着日子过完还算清闲自在的下半生。

    可那混着真相的快件像潘多拉的魔盒,打开它后,他的心再也无法维持平静。

    他责怪儿子,责怪投毒的调酒师,责怪那些丧心病狂的贩*毒团伙,责怪替他们掩盖罪行的黑*警,责怪不愿意去他家看一眼的缉毒警察,可他能怎么做呢?

    罪魁祸首要么锒铛入狱,要么干脆死了一了百了,似乎受到的惩罚没有多么惨痛,甚至牵扯在里的黑*警死了还被挂上了“烈士”的荣勋,而渎职的缉毒警察牺牲掉自己孙子也没能把罪魁祸首抓出来,让他们逍遥法外,又祸害了那么多人,可究其原因又是贩*毒团伙在背后作祟。

    他一腔愤恨无处宣泄,他觉得不服气,觉得怨恨十足,蛮不讲理地把气撒在所有觉得不公平的地方,连带看着每个进出的警察都面目可憎,因为他们说不准会渎职,说不准会变成黑警。

    老人不知道什么是薛定谔的猫,他已经确定那个盒子打开,一定会得到最坏的结局,所以他参与了审判者的行动,借着身份的便利通传消息。

    其实公安局的门卫并没有多大的权力,触不到核心,也触不到重要的机密,只是相处久了,多少会知道些看起来不太重要的小事

    像局里的监控在哪里,警方对案件的反应速度,今天抓了谁,哪些警察擅长哪些领域,他们的侦查习惯是什么,他们的私生活又有什么可以当作把柄的……就连他们收到的快递和外卖都要经过他的手。

    一个在市局勤勤恳恳工作十几年,又看起来无害、老实巴交的老汉,谁也不会怀疑他。

    也没人想到看起来无关紧要的小事累积起来,会布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让警察面对与。熙。彖。对。读。嘉。审判者束手束脚,还以为这群人神奇到能未卜先知,居然每次都能猜出他们下一步动作,其实全源于周围有个监视者,一直在默不作声地窥探着他们一举一动。

    沉默半晌,周鹏才艰难地深吸一口气,用手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哑声说:“我……从没怀疑过他。”

    小张没能透过手机和周鹏心有灵犀,他误会了周鹏的话里的对象,语气有些犹豫地叹了口气:“老大……不怪你,真的……那时候,谁会怀疑郑平啊……”

    周鹏揉着眼睛的手一顿,握成了拳头。

    是啊,谁会怀疑郑平啊?

    他和个人简历平平无奇的倪大爷不一样,没有比他做内鬼更好的人选了。

    一开始郑平就以浪子回头的形象出现在众人面前。他为人坦率,从没避讳自己混乱的过去,把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形象展现得淋漓尽致,利用反向证明的心理,获得了所有人的信任。

    同时,他也从没隐瞒过他那些曾经的狐朋狗友,甚至直接把他们变作手里的线人,以此获取了不少重要情报,破获多起重案要案。

    在所有人看来,郑平整个人就是行走的“金不换”,就算出入特殊场合,和敏感人员联系,那也只当他是在联系线人,在犯罪团伙里潜伏……

    谁会去怀疑他?

    谁能看出他才是潜伏在组织里的内鬼?

    是他一直在给坏人通风报信……

    “现在回头想想,好在,八年前,他就……”小张话说一半,意识到接下来的话不怎么好听,于是及时刹住了,没想到周鹏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死了。”

    小张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窘迫:“老大,你……”

    “我没事,”周鹏艰难地吞咽了口唾沫,在小张看不到的地方露出一脸酸涩的苦笑,“我就是想,要是他妈妈醒了,肯定要找我问当年的真相,问我……他儿子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都还只是我的猜测……”

    “但八*九不离十了,”周鹏笑了笑,“我一直在想他不缺钱,也没什么大的野心,怎么可能去给毒*贩做间谍,这根本不合乎逻辑。”

    小张沉默下来。

    “原来他根本不是因为什么利欲熏心的理由,他原本就是个间谍,是贩*毒组织专门安排在我们内部,为他们通风报信的卧底,一直在跟我们玩无间道 我们就是群大傻子,尤其是我,傻子中的王中王,居然八年还念念不忘……”

    小张:“老大……”

    “没事。”周鹏咳嗽一声,用力清了清嗓子,“就像你说的,还好他八年前死了,不然毒*贩的卧底一直潜伏在市局,探查我们的消息,然后给他们通风报信,那现在淮市就是个无可救药的大毒坛,而我们也变相成为了他的帮凶……”

    其实就算郑平还活着,他也没那么大的能量,而且说不准很快会暴露,因为当年打算抢占淮市市场的毒*贩不止那群人,还有看见毒*品利润分外眼红,想要分一杯羹的赵睿龙之流。

    本身赵睿龙就是个贪得无厌的人,从赵德平交代的情况,赵睿龙不会甘心被贩*毒集团驱使。他的为人准则向来是与其做辛苦的打工仔不如自己做老板。

    或许一开始没有火烈鸟的配方,赵睿龙会愿意被驱使一阵,但一旦他野心膨胀到难以忍受的地步,他很可能直接和那群人闹翻,然后利用手里掌握的权力把那群人一窝端。而他们安插在各地的眼线也会挨个拔除,郑平也不会在死后还享受八年的烈士待遇。

    这样看起来,还是赵睿龙大发慈悲,放了他一马。

    “但是,郑平的死,还是有很多疑团。”小张犹豫地说,“无论是他,还是李义,李义的老婆,还有赵睿龙,当年的举动都非常奇怪,说不定里面还有其他的故事。”

    “那都不重要了。”周鹏轻声说,“小张,谢谢你的帮忙,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剩下的 关于八年前郑平的死 不迫在眉睫,回头可以慢慢查,只要把赵睿龙抓回来,事情都会清楚明了……”

    “那……那我接下来干嘛?”

    “休息吧,你也累得够呛。”

    “那你呢?”

    “我?”周鹏背靠着座椅思考一阵,说,“我去趟医院。”

    “等等。”小张忙喊,“我跟你一起,哪家?赵睿龙失踪的那家?”

    “不是。”周鹏把烟屁股戳进烟灰缸里,一把拽起警服,低声说,“南区医院……”

    “就是……郑平妈妈……她还在抢救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赵德平就是赵处长,本卷第七章《鬼迷心窍》有赵德平的审讯,忘记的小盆友可以去回忆下

    第699章 疯狂午夜直播间(九十)古怪1

    在周鹏发动汽车离开市局的时候,容铮已经在舒墨诺大的别墅里转了几圈。但舒墨的房子和他外表一样干净整洁,小萝卜离开后,这栋房子就欠缺了些人气,所有东西都规整地放置着,像是可以随时销售的样板间。

    这一刻,容铮突然意识到,这个所谓舒墨的家里,没有东西是专属于他的。

    看着光洁干净的房间,他心里忽然针刺似的难受起来,容铮想起被自己遗忘的记忆,明明应该很深刻。

    无论是当年的灾难,还是五岁的舒墨,都应该在他脑海中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然而却被他轻而易举地遗忘掉,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留下。

    明明他的记忆并不差,从小他就受过专门的记忆训练,再小的往事也会留下模糊的印象,不会像这样 仿佛大脑被橡皮擦擦过,连丁点印象都没有。

    就算真是因为时光流逝,记忆自然消退,也不该只忘记和舒墨相关的。

    更关键的是,他爸还告诉他,在一年前,他就曾询问过当年的事故,还特地问了当年幸存的小孩。

    好似有人给他下了遗忘咒,把他的记忆弄乱,又从中偷走了关键的一部分 关于舒墨的那部分。

    整件事变得离奇古怪,甚至增添了几分魔幻的色彩。

    舒墨就像一道尚无答案的数学题,越去探寻他,越去试图解答他,就越发现里面充满了难以理解的疑团。

    还有,更让他担忧的,关于舒阳,舒墨是不是对他撒了谎。

    从舒家两兄弟回国,容铮父亲就特意留意过他们,可能因为当年的事,他内心多少有些愧疚,因此在舒墨的入学问题上,也出手帮过些忙,但也只是如此。那时候容铮父亲只是可怜他们,并没有对两兄弟有什么怀疑,也没有后续跟踪。

    等他再想起的时候,舒阳已经没了踪迹,没人知道他在哪里,也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容铮父亲只以为他回国了,可容铮刚才打电话问了出入境的朋友,发现记录上没有舒阳的名字,也就是他根本没有出国,这两年来,一直滞留在国内。

    容铮想到这里,眉心不由拧紧,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舒墨不仅撒谎骗他舒阳已经死了,还隐瞒了他在国内的事实……是因为不能说吗?因为无论舒阳活着,还是他在国内,都是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难道,因为他就是r,那个在国内自称审判者的恐*怖*分子?

    而舒墨之所以来调查组,同时接触自己,并不是因为学习需要,也并不是因为忆起童年的玩伴,只是为了给他的哥哥提供消息?

    那个看似单纯无害的舒墨,实际上是潜伏在组织内部的间谍?

    容铮握在一起的手指,不由轻微颤抖起来,他紧紧闭上眼,努力放空大脑,想要散开方才荒谬绝伦的猜测 如果舒墨真心要骗他,完全可以提起当年两人相识的事,以此来获取他的信任,他可以利用太多情感 愧疚、怜惜、责任……根本无需要装作喜欢他……

    对啊,舒墨喜欢他,毫无避讳地朝他表露情意,尽管他并不擅长恋爱,但依旧能从相处中感受到舒墨的爱意,舒墨是爱他的,这种情感掺不得假,他不是演技高明的影帝,他只是个身患重病的小可怜。

    作者有话说:容铮:我说服我自己。

    周六是休息日,所以短小一更。

    第700章 疯狂午夜直播间(九十)古怪2

    舒墨不会骗他,至少不会恶意骗他,其中肯定有难以启齿的苦衷。

    可有苦衷为什么不能告诉他?

    容铮心绪不宁地来到浴室,想借用冷水让自己万千思绪平静下来。

    浴室里灯光暖黄温馨,但刺骨冰凉的水淋在身上,像针刺一样扎人。他用力揉搓了下脸,仰头看见被水雾弄花的窗户。鬼使神差,他伸手抹了一下,马上看见窗户玻璃里映出自己那双焦躁的眼睛,蛛网似的血丝紧紧缠绕住他的眼球,竟然有几分恐惧和惊慌。

    他像是在海上迷航的人类,舒墨是海底孕育的人鱼,他们原本就不该相遇。一个无法上岸,一个无法潜水,强行融合,只会两败俱伤。可他却不愿意放手,拼命朝深渊似的大海游去,生怕那只叫做人鱼会一去不返。

    他拿出手机,再次给舒墨打过去。

    那边却依旧传来冰冷的电子女音。

    舒墨……

    他找不到舒墨了……

    容铮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蜷缩成了一团。

    ……

    整栋别墅静悄悄的,时针指向五点的时候,天空泛起了深紫,但外面依旧鸦雀无声,呛人的浓雾密布在茂盛的植被间,封住鸟虫的声音,一切都很平静,仿佛无事发生。

    容铮换了身衣服,缓缓走下楼,又走进厨房。

    他的头发被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深邃的双眼,浅棕色的瞳孔冷静到近乎冷酷,脸上神情也十分平静,和平时没有多大区别,只是掌心的掐痕不经意泄漏出了他的心神不宁。

    容铮给自己倒了杯冰水,在冰水滚下喉咙,带走五脏六腑里的燥热后,他纷乱的思绪总算稍微冷静了些。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容铮把水杯放下,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显示来电人是失联许久的池剑,没时间多想,他连忙接通:“喂,池剑。”

    正在沙发上酣睡的白冰,在听到“池剑”两个字的时候,倏地一激灵猛然清醒过来,她一把撑住沙发的靠背,抬头望向容铮,用口型问:“是池剑吗?”

    容铮点点头,直接点开了通话公放。

    白冰赶忙小跑过来,在确认来电显示的确是池剑的时候,她担心了一整晚的心总算是平静下来,可不等她开口询问,池剑先急忙出声阻止了他们说话。

    “头儿,你不要出声,先听我说。”电话那边的池剑似乎十分紧张,他边急促地吞咽唾沫,边把嗓音压得很低,“我们今晚挨个走访了名册上的外国人,结果发现他们早就不见人影,登记的地址要么有误,要么就是人早得到消息早就跑了。”

    容铮皱起眉 那份名单是多米昨天凌晨才整理出来的,刚一拿到,他就交给了池剑,就是为了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池剑出去跑了一天,却半点消息都没到。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在池剑之前,把消息透露了出去。但多米整理名单到交给他,中途没有经过他人的手。也就是说,名单暴露只有从多米下手 要么有人远程黑了他的电脑,要么就是有人趁他不注意动过他的电脑。

    而多米的电脑安全级别极高,不可能有人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远程操控他的电脑,就连那个传说中的黑客rabbit也不例外。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有人碰过他的电脑。

    这个人必然是知道多米电脑密码,而且和多米非常熟悉。多米虽然看起来马虎,但心思很细,观察力也非同一般,别人随意碰到他的鼠标,都会被他察觉,可他这次却没有声张,说明他对这个人非常信任,所以毫不设防……那说明,这个人就是调查组的人。

    而那晚,和他一直共处一室,唯一可能操作的只有两个人

    自己和舒墨。

    想到这里,容铮紧紧皱起了眉,握紧的拳头指甲再次掐进手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