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风扬半垂着头,坐在两寸深的肮脏污水之中,昏沉间猛然睁开双目,向着地牢玄铁之外的角落喊道:“谁?”

    没有声音,却有灵气在空中淡淡飘散。

    白风扬瞪圆了双目,紧紧盯着角落里一个乌黑鬼影缓缓移动,声音又低沉了些,嘲讽道:“你是谁?找我一个将死之人,还鬼鬼祟祟的做什么?”

    都已经要没命了,还怕些什么?

    月色透过窗棂照进来,洒下一片银白,却照不明人影的隐蔽之处。许久,角落里缓缓走出来一个清雅绝俗的面孔,身形消瘦,似乎病弱不堪。他的眼神明亮尖锐,让人不敢轻视:“还记得我么?”

    白风扬微怔,心头突突直跳,忍不住摸了摸小指上的戒指:“你不就是、不就是那个夺走了丹药的青衣人?”

    青衣人不答话,白风扬又低了头道:“上次、上次承蒙你送了一套功法,还未道谢。可惜我现在深陷泥潭,命也不保,怕是将来也无法答谢了。”

    青衣人不但给了他十万灵石,戒指里面竟然还放了一套调息功法。白风扬修炼时急功近利,多年来暗中一直靠丹药调和,对身体极为不好,却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套功法清心敛气,调和气息,可做辅助之用,慢慢竟然不用丹药了,实在是难得的好东西。

    青衣人缓缓道:“听说你修炼出了差错?”

    白风扬心中五味杂陈,眸中又现出晶亮之色,苦涩道:“我不知道师父所赐功法中掺有魔功,修炼了两月有余。那套功法定然是被那个蓝止给换了,可惜我口说无凭,北行之中竟然无人信我。”

    青衣人不语,许久才轻声道:“我信你,我信你是无辜的。”

    白风扬微微一怔,抬头望着这看似虚弱的人影,喉中竟然有丝哽咽。

    第37章 脱离

    青衣人走到玄铁前面,瘦长的手指从衣袖中掏出一本古旧的书:“无论什么功法都不能混着修炼,你这头痛之症就是由此而来。若要恢复,当散去这几个月来的修为,否则终成大患。我这里有套散气之术,你可以试着修炼,只是却需要不少时间。”

    白风扬自讽道:“我的命都要没了,还修炼这些做什么?”

    青衣人望着他:“身未死,心却已死,又是为了什么?”

    白风扬怔怔望着地面不语。

    青衣人又道:“你若真是无辜,岂不是便宜了那蓝止?如果想要揭穿他,难道不该留下一条命?”

    白风扬听到蓝止这个名字就觉得生气,心中毕竟不服,说道:“可我深陷牢狱,明天就要被吴、范两家的人带走,我就算想揭穿他,又有什么办法?”

    青衣人沉默了许久,缓缓道:“我想知道,你究竟是怎么被冤枉的?”

    白风扬沉默了片刻,心想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苦涩道:“我到了天阶巅峰,却一连几个月不能突破,便去求师父指点。师父是我派掌门,日理万机,无暇教诲,便赐了我一部功法。修炼这功法时头不时阵痛,我没有太当回事,却想不到是功法被人做了手脚。”

    “你为什么怀疑是蓝止?难道别人没有可能?”

    白风扬怒道:“那功法一直被我藏得好好的,我的住处除了师父和长老,也就只有蓝止能神不知鬼不觉地进来。我与师父长老们又没有怨仇,他们要陷害我做什么?”

    青衣人皱眉道:“就算蓝止能进去,又怎么得知你藏书的地方?怎么能趁你不注意时换功法?”

    白风扬瞪了眼:“所以你也是站在蓝止那一边,不信我?”

    青衣人忍住想翻白眼的欲望,忍了气道:“非也,我也只是想问清楚。”

    换言之,白风扬也不知道这功法是怎么被换的。迟肃如果想陷害他,直接给他一部掺假的功法也就是了,难道真是长老们半夜三更进入他的房间?那倒跟自己的房间被搜有些相似。

    可是,动机呢?

    费尽心思,辛辛苦苦陷害白风扬,难道就是为了杀简锵?直接把他拉到无人之处杀了再毁尸灭迹不就行了么?

    青衣人又道:“你的鞋子呢,又是怎么回事?”

    白风扬委屈地掉泪:“那双鞋子我嫌有些脏了,随手就扔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又跑回来了,鞋底还沾染了落音花的痕迹。”

    青衣人轻轻点头。这鞋子看来倒不是什么疑案。

    只不过从这件事看来,躲在暗处的这个人心思细密,条理分明,鞋子是间接证据,功法是直接证据,就像是张开了条条无形的丝网,不知不觉地将人套住。等到人略有些清醒时,已经深陷蛛网,为时晚矣。

    白风扬今夜的反应的确是个饱受冤枉的人,再无可疑。青衣人点头道:“既是冤枉,明天我救你出去。”

    白风扬望着他许久不语,突然间抹了眼泪,低低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你究竟是谁,到底有什么意图?”

    青衣人淡淡道:“没什么意图,就是有些可怜你。”

    白风扬咬了咬牙,嘲讽道:“我父亲一听我出了事,当天就派人送信,说我与他再无瓜葛。我没了家,又没了容身之处,还活着做什么?”

    青衣人轻轻点头:“不错,你想死就死吧。如果我是你,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如同丧家之犬,也恨不得早就死了。”

    白风扬气得嘴唇哆嗦。

    青衣人站在窗边,抬头望向钉着几颗残星的冬夜:“但你父亲这样对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你驱逐出去,你难道甘心?不想证明自己的本事,让他后悔?北行派冤枉你,你就甘心背负一身罪名被人杀了,不想为自己讨个公道?还有蓝止,你愿意看着他意气风发,活得好好的?”

    几句话把白风扬说得情绪翻涌,难以抑制。他抓了抓头发,肮脏的手指紧紧抓住道道玄铁,死死盯着青衣人。

    青衣人望着他:“觉得没人关爱你,是么?有些时候就是如此,根本没人关心你的死活。你就随他们的意,听他们的话,他们想让你死,你就死?”

    白风扬默然不语。

    “这么想吧,就算为了让厌恶你的人难受,给他们添堵,让他们想到你就吃不下饭,你也得活得开开心心的,是不是?”

    这是他高中时班主任说的,当时有几个学生联合起来欺负他,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他那时内向,在宿舍自杀不遂,反被班主任抓住了,把他狠狠骂了一顿。几个学生被惩戒记了处分,从此结下了仇,再没有过接触。几年后,他忘了那几个学生的面孔,却没忘记班主任的这句话。

    白风扬闻言怔了怔,突然间破涕为笑。这道理是清楚了,但是一想到父亲把他驱逐出了门,不再管他的死活,心中却又像是被刀子削着一样。

    青衣人道:“这世上像你一样的人不知有多少。有些人生来就没见过父母,比你更惨,却也不照样活得不错?”

    比如说,简锵。就算一生都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以乞讨打架为生,心也没有变硬变狠,心底尽是柔软,眸中一片澄清。

    话虽如此,他也知道白风扬有自己的那一关要过。简锵之所以放得开,那是他从未有过亲情,不知道亲情的美好。而感情之所以放不开,那是因为心中仍有期待,白风扬多年挣扎难以丢弃,却也正是他割舍不得的羁绊。

    白风扬似哭又似笑,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终于,他的肩膀轻轻抖了抖,靠着墙壁无声地哭起来。

    许久之后再抬头,地牢却空空如也,只剩下他一只孤鬼了。

    翌日清晨,冷风夹杂着小雪,蓝止一身素蓝装束,站在大殿之前,衣带和黑发随着风雪飘摇。

    依照北行规矩,弟子杀了同门的,一律散去修为,驱逐出派。吴家、范家一共来了十多个人,范家只要杀人偿命就好,吴母却情绪激动,坚决要把白风扬带回儿子墓前,跪下忏悔之后再杀。

    白风扬垂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范家领头之人道:“如果现在就把白风扬散去修为,成了凡人一个,路上颠簸,恐怕去吴家之墓的路上就死了。”

    吴母咬牙道:“把他的四肢割掉不就好了?”

    万长老听了有些不高兴:“你把他四肢割断,他路上自杀怎么办?况且我北行派又不是邪魔外道,只有散去修为一说,何来割去四肢的前例?”

    宋长老命人取来一枚丹药,让白风扬张嘴吞了,说道:“这是封神丹,我已经暂时封住他的修为,三个月之内连剑也拿不起来。你们用玄铁囚车将他带走吧。”

    吴母冷笑一声举剑挥来,空中却忽然现出一道寒光,紧紧缠住她的长剑。蓝止站在她一丈之处,冷冰冰地说:“出了北行山脉,你想要怎么处置他,我们不会再管。但只要在我北行地界,就不得妄加刑罚。”

    白风扬的嘴唇轻轻一动,低着头没说话。

    吴母的修为只有地阶,如何与蓝止抗衡?她忍气吞声把剑收了,亲自指挥着人将白风扬关在玄铁囚车之内,噙泪喊道:“走!今天把害了斐儿的仇人抓到手,等下将他在斐儿墓前碎尸万段!”

    飞雪连天,埋了母亲的哀伤,一行人沿着山间道路蜿蜒而去。

    万长老叹息一声:“这件事骚扰我北行派几个月,现在终于算是有个结果了。云想带几个人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出北行山脉,之后就算再出什么事也与我们无关了。”

    容云想连忙起身:“是。”

    万长老对蓝止和苏楚道:“你们两人跟我来,有件事要与你们商议。”

    蓝止就知道自己肯定脱不开身,好在救白风扬的事已经交付给墨离了,当下也不再多想,与苏楚一同跟着万长老和宋长老进了内殿。

    果不其然,说的便是将苏楚提做引领弟子一事。

    苏楚长得一表人才,清俊儒雅,又年纪轻轻便升到天阶,万长老和宋长老看在眼里,都有些惜才爱才之意。苏楚却低了头,皱眉道:“弟子生性喜僻静,不善于与弟子们打交道,愿继续在云长老座下当一名丹师。”

    万长老和宋长老互看一眼,不知道他为什么放着好好的引领弟子不做,偏要给门派炼丹。宋长老劝说道:“你前些日子替你蓝师兄照看弟子,我们都看在眼里,何必自谦?”

    万长老也道:“引领弟子每年所发丹药、灵石、法器最丰,修行的时间也多,你现今不要这位子,不是糊涂了么?”

    蓝止一动不动地坐着,半个字也不说。

    苏楚毕竟年轻,未经大场面,哪里见过这种阵仗?他经不住这两人的轮番轰炸,听到最后连门规都搬出来了,终于皱着眉松了口:“弟子不敢执拗,任凭长老和蓝师兄定夺。”

    万长老微笑道:“既然如此,明日开始接手你蓝师兄的弟子。他如今只剩下二十六人,你又与他们熟悉,不会太难。”

    苏楚:“是。”

    万长老又向蓝止道:“白风扬的二十九名弟子,从明天起就交给你了。你坐镇我们放心,不怕降不住他们。”

    这件事对蓝止来说,实在是大大的不公,但要立刻找人接手白风扬的弟子,却也是难事一件。万长老和宋长老心中有愧,好好安抚了蓝止一阵,又让功德房为蓝止记了大功一件,总算说得过去了。

    两人出了门,苏楚仍旧皱眉不语。蓝止见他这副样子,忍不住问道:“怎么,在想李悠么?不能做丹师了,不知道该如何跟他启齿?”

    苏楚面露尴尬:“蓝师兄怎么知道?”

    “你早就能升上天阶,却迟迟不肯,拖了半年有余才升上去,不是等人又是为了什么?”

    苏楚怔了片刻,笑道:“什么都瞒不过蓝师兄。”

    两人闲聊几句,蓝止别了苏楚,一路走着来到自己院门口,却见阿生正在喂小浣熊吃豆子。蓝止现在才有时间管它,也不让它继续吃了,叫来卧房中道:“听说你能根据味道辨识草药,可有此事?”

    小浣熊连忙点头。

    蓝止从旁边匣子里取出一枚低阶的疗伤丹药,抠下指甲那么大的一块,放入小浣熊的口中:“跟我说说,这里面都有些什么?”

    小浣熊蹲在地上嚼了嚼:“只有两味灵草,碎香草和怀松草。”

    蓝止心头一动,取出一枚天阶的疗伤丹药,也抠下指甲那么大的一块,说道:“别吞下去,舔一舔就吐出来。”

    小浣熊赶紧捧着丹药舔:“三味草药,碎香草、八风棱和蕴……蕴什么来着?蕴章草!”

    蓝止眉毛一挑:“想不到竟然有这本事。” 玉牌里有好些从未见过的丹药,不知道丹方是什么,要是能把成份都知道了,说不定可以自己炼制,倒也是好事一件。

    小浣熊赶紧讨好道:“我天生就有这本事,尝过的东西从来不忘,菜里不论有什么我也能尝出来,丹药里的灵草,只要尝过的我都能叫出名来。”

    蓝止心道,这不就是吃货么?

    他不敢让它乱吃药,陆续取出几颗温和的丹药让它尝,尝出来的灵草成分半点不错。蓝止越发来了兴致,让它留在房中,一起研究丹药的药性、灵草。小浣熊还从没跟旁人这么亲密过,蓝止的桌子靠着灯火,又暖又舒服,不知不觉竟然打起了呼噜。

    幸好它的身型小,蜷成一团时就像枕头那么大小,蓝止这时候也不好把它赶出去,将它抱上床盖了被子,转身出了门。

    这时候夜深人静,后山风凉,黑漆漆、寒浸浸的不见一个人影。蓝止在寒风里等了好半天,突然道:“怎么样,救下来了么?”

    蓝止的身边落下一个黑色矫健的身影,黑暗中辨不清晰是人是兽,却听墨离冷冽的声音有些急促:“我在北行山脉外等着,傍晚才看到他们出来,吴家、范家的人都受了伤,囚车里已经没人了。”

    蓝止的眸色一动:“白风扬不见了?”

    “嗯,不见了。不知道是自己逃脱,还是被人救了。”

    第38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