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一个月而过。

    白风扬的行踪一直没有查到,蓝止让墨离暂时先把这件事放下,去调查戚虫子所买子母虫的下落。

    这个月里,他也从玉牌里买下三十几颗从未见过的丹药,抠下指甲大的一块,让小浣熊挨个试吃。它倒也奇怪得很,无论如何也能尝出其中的草药,而且不论有无毒性,对它的身体都似乎没什么效用。就算灵草极为罕见,它也大都能说出名称来。

    这小浣熊才多大岁数,之前能尝过这么多的灵草,还都能记得名称?

    蓝止问道:“你是怎么认识豹子的?之前做过什么?”

    小浣熊道:“我在悬崖上吃小果,不小心掉下去,刚巧黑豹经过把我救了。之后我每天给它送东西吃,再后来我不小心看了他没穿衣服的样子,从那时开始就搬到他附近了。”

    蓝止只觉得这句话有些怪异,皱眉道:“遇到黑豹之前呢?”

    “没印象,豹子说我想不起来就算了。”

    蓝止把一枚空间戒指绑在小浣熊脖子上:“里面有救命的丹药、灵草,还有几身衣服。你今后再幻形时,躲到没人见到的地方,先穿了衣服再出来见人。你既然是我的妖兽,今后就得听我的吩咐,知道么?”

    小浣熊围着他的腿打转,抱紧了道:“知道。”

    这日清晨蓝止去朝会,行到半路,却见几个弟子慌慌张张地走来,远远地见了他便大喊:“蓝师兄!又出事了,蓝师兄!齐师兄、齐师兄将李悠打死了!”

    蓝止心头骤然间停顿,沉声道:“带我过去。”

    万长老、宋长老、苏楚和容云想都已经到了场。齐慕然浑身是血,手执长剑,怔怔站在原地,恍恍然似不知身在何处。苏楚双目通红,扶着李悠软下来的身体,低声道:“李悠,你醒醒。”

    蓝止上前探入一丝灵气,说道:“气息不存,元神已灭。”

    苏楚紧闭着嘴唇,一声不吭,突然以长剑刺向齐慕然。他的修为尚有不足,剑气却凌厉凶狠,齐慕然一动不动地站着,长剑穿胸而过,没入体中。

    万长老喝一声,一道灵锁把苏楚连人带剑都绑了。蓝止上前扶住齐慕然,急道:“怎么回事?”

    齐慕然的脸色惨白,嘴唇发抖:“不晓得,不、不晓得。”

    他的神思有些怔忪,仿佛根本不晓得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容云想急得跺脚:“怎么又是这样?难道魔修的竟然还没有结束?”

    万长老恨恨道:“白风扬上次逃脱,我们一直没有找到他的下落。难不成他又回来害人?”

    宋长老皱眉道:“他那《循影落》只不过学了点皮毛,控制个地阶弟子已经是极限。齐慕然已经在天阶巅峰,白风扬怎么控制得了?除非他升了阶!”

    蓝止也道:“以魔修之术控制人的心智,也要有个范围。齐师弟最近跟白风扬说过话?还是跟什么陌生人说过话?”

    齐慕然跪在地上,前胸冒血,缓缓摇头。

    万长老叹一口气,吩咐道:“先把齐慕然关起来,派人通知李悠之父,再做打算。”

    众人要移动李悠的身体,苏楚却像是疯了似的不肯。宋长老心中惨然,以术法让苏楚昏睡过去,终于叫人抬着走了。

    宋长老望着满地鲜血,叹道:“李悠出身名门,不知为了什么投身我北行派。如今他一死,他父亲李峰必不能善罢甘休,他一个日阶修士要找我们的麻烦,怕是得把掌门请出来了。”

    容云想此刻已经掉了泪:“怎么回事?白师兄上次说他是被冤枉的,难道果真被人冤枉了?这魔修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几次三番要与我北行派做对?”

    蓝止的心头突突直跳,觉得似乎看出了一点苗头,却又不敢肯定。他一直以来都不知道这魔修做这一切事情的目的,每时每刻都在被他牵着鼻子走。

    先是妖兽被杀,引得北行派内搜查;再来吴斐、范青和简锵被杀,白风扬被陷害逼走;如今还有人被杀,而且只有比齐慕然修为还高的人才能做成此事,间接又洗刷了白风扬的嫌疑。那么最终的结论是什么,这人做的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小浣熊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在地上慢慢爬着,嗅了嗅地上的血迹。刚要伸出舌头舔,蓝止已经把它抱了起来,脸色阴沉道:“不要随便乱吃。”

    小浣熊被他吓个半死,慌道:“好。”

    事到如今,再搜查也没有用了。这夜,蓝止终于见到了半年多没见面的迟肃,他形容消瘦,双目深陷,一看便是卡在瓶颈无法升阶,心力交瘁所致。

    万长老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迟肃沉吟半晌,说道:“修为若要比齐慕然高,北行之中也只有二十多人,且大多数人都在闭关。明天把这二十多人的住处彻彻底底清查一遍。”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这魔修的心思如此缜密,怎么可能在搜查时露出破绽?迟肃命令一下,蓝止也成了嫌疑人之一,因此不得离开北行派。他现在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墨离追查戚虫子一事身上。

    时间,还剩多少?

    翌日清晨,飘起了鹅毛大雪,蓝止伸手一摸,本该在床上缩成团睡觉的小浣熊却无影无踪。他昨夜一宿无眠,直到五更才上床迷糊了一会儿,记得那时这浣熊就不在。

    蓝止喊了几声,院子里传来阿生的声音:“它不在这里,不知道去哪里了。”

    蓝止心道它说不定是去哪里玩了,也没有太在意。他与这妖兽本就有些感应,慢慢沿着识海中的痕迹走下去,却来到昨天齐慕然杀害李悠的地方。地上斑驳的血迹依旧,似乎没有什么不同,蓝止的目光却突然定住。

    一滩新鲜的血迹里夹杂了几簇灰毛,旁边还有个歪歪斜斜的字迹。

    【4】

    没错,不是“四”,而是“4”,是蓝止教给小浣熊认识的数字。这滩血迹是怎么回事?小浣熊难道昨夜自己一个又来了这里?

    识海中的契约没有消失,说明小浣熊并没有死。但是看这滩血迹的样子,至少也打成了重伤。

    它来这里做什么?什么人把它害了的?它如今又在哪里?

    蓝止的思绪烦乱,涌出无限个疑问,努力回想昨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那时小浣熊似乎想舔地上的血迹,他却不让它舔。是不是这血迹里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让它起了疑心?

    4,究竟是什么意思?

    害了它的人,一定与整件事情有关。换言之,找到这个对它下手的人,只怕就能解决这件事。他把小浣熊害了,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世上只有他们两个人懂得4的意思,因此这一定是小浣熊给他留下的线索。蓝止心里有些古怪,这人没有擦掉小浣熊留下来的符号,是故意的,还是一时疏忽?

    蓝止再也没心情想别的,一连三四天都在北行山脉中搜索。这时候飞雪连天,寸步难行,小浣熊气息微弱,若有若无,蓝止就算有月阶的修为,也难以在连绵群山中找到些什么。

    阿生知道小浣熊出事,也慌了,在冰冻三尺的寒冬中四处搜寻。

    这天清晨,蓝止和阿生终于在后山的悬崖深渊里,从厚厚的冰雪下挖出一具冻僵了的躯体。

    爪子蜷缩着,血迹粘着毛冻在身上,看不出是死是活。

    蓝止的脸色寒得如同这漫天漫地的冰雪,把发硬的身体在怀中裹紧,低声道:“只要活着,我就能把你救回来。” 它要不是忠心,也落不到如此下场。

    阿生也快要冻僵了,蓝止把自己的蓝色外衫脱了,披在他的身上。

    一主一仆迎着风雪刚赶到山门,几个弟子迎上来,急道:“蓝师兄,万长老派人到处找你呢。李悠的父亲李峰到了,正在大殿里议事,万长老让蓝师兄赶快过去。”

    蓝止心道他们怎么这么快就来了,也不及多想,把小浣熊交给阿生:“回房间之后用火暖着,再喂它吃一颗暖香丹,之后把它放在床上,把伤口止血,等我回来。”

    阿生连忙抱起小浣熊:“好,我知道了。”

    几个弟子在前面带路:“师兄这边走。”

    蓝止跟在弟子们身后,开始只是低头思索,越看他们的样子却越觉得奇怪,问道:“寒冬腊月,你们额上流汗做什么?”

    领头的弟子笑道:“还说呢,蓝师兄怎么找也找不到,我们都心急了。”

    蓝止拉住一个弟子的手臂:“你的手在抖什么?”

    那弟子却慌张起来,反手一剑刺向蓝止。蓝止手中握住衡泱,轻轻一晃便把那弟子的剑打落在地,几个人如临大敌,迅速展开包围之势,却紧张得呼吸急促。

    蓝止脸色寒冷:“你们要做什么?”

    领首的弟子道:“蓝师兄修为比我们高深,千万不要让我们难做。掌门下令,让蓝师兄即刻去大殿,我们不晓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蓝止冷冷道:“师父让你们抓我去大殿,你们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一手钳住一个弟子的颈项,说道:“说清楚。”

    那弟子惊吓得脸色惨白,又噎得难受,涨红了脸发不出声音。为首的弟子慌张道:“蓝师兄手下留情,我们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只知道蓝师兄与前些日子李悠之死有关。蓝师兄要是与此事无关,还望尽早去大殿澄清,否则追究起来,蓝师兄今夜难以逃出北行山脉。”

    蓝止望向远处攒动的人头,心中愤怒至极,却不动声色地将手上的弟子放开:“现在全部的人都在找我?”

    “是。”

    早上醒来的时候还没事,现在却在通缉他,只怕是李峰来之后出现了问题。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把这件事跟自己扯上关系的?

    蓝止忽然想起一件事,问道:“除了李峰,还有什么人到来?”

    “还来了一位名叫严凉的修士。”

    严凉,日阶散修,是李峰的挚友之一,手中有件法宝叫做分魂针。如果以此针扎身,魂魄会随之离体,如果魂魄与本身不同,周围人一眼便能看出。

    换言之,这分魂针查的,是魂魄附体的夺舍之人。

    这躲在暗处的魔修究竟有什么目的,如今他终于清楚了。

    第39章 陷害

    领头弟子的目光往旁边一扫,低声说:“蓝师兄,万长老即刻就要来了,别让我们难做,也别让自己吃亏。”

    蓝止的手腕仍掐着那弟子的颈项,脸上挂着淡薄冷意。忽然间一道墨绿影子自天而降,来势凶猛,惊起飞雪萧萧。万成彬的胡子微颤,厉声道:“蓝止你做什么?放开他跟我来!”

    蓝止的身体不动,右手在宽大袖子里握住一颗淡紫色丹药,冷冷道:“弟子并无错处,师父派人抓我是何意?”

    万成彬眸中露出一丝为难之意:“你是否有罪还未成定论,先随我去掌门面前说清楚,如果你没有犯错,当然还你一个清白。”

    怎么还清白,像还白风扬那样的还清白?

    万成彬见蓝止不为所动,急道:“你死活不跟我走,又挟持了同门师弟,难道是心里有鬼?我就不信你真有问题,快点跟我去把事情说清楚,不然你要掌门亲自来捉拿你?你以为自己能跑得出去?”

    蓝止明白今天是在劫难逃了,左手把掐住的弟子往旁边一推,一声不吭地望着万成彬。周围弟子们的情绪立刻放松,刚才被掐的弟子惊魂不定地跪在地上猛咳,眼圈通红。

    万成彬叹一口气:“走吧。”

    跟随着万成彬一路来到大殿,正座上的迟肃一身紫色道袍,容貌华美,却有些憔悴。左边坐了两个从未见过的修士,一个气质儒雅,相貌与李悠有四五分相似,看似不喜不悲,眼神中却露出一股化不开的哀意。另一个高大粗犷,背脊挺直,看到蓝止进来就指着他品评道:“没错,这绝对是蓝修尘的儿子。”

    再定睛一看,却见白风扬站在李峰的身后,紧咬牙关,面色苍白,眸底的恨意像是要溢出来。

    蓝止微微一怔。白风扬找了多久都没有下落,现在怎么也出现了?他暂时想不明白其中的关键,低头拜道:“不知道师父让弟子来,是因为什么事?”

    迟肃道:“见过静月宫李修士,西山居士严修士。”

    蓝止像李峰、严凉行了礼,站在大殿当中,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几位长老都在,容云想和十几个天阶弟子也在不远处候着,这大殿里有四个日阶、三个月阶的修士,今天怕是插翅也要难飞了。

    李峰缓缓开口:“方才对掌门说过了,现在不妨将事情再说一遍,让在座的长老们和蓝修士都清楚来龙去脉。”

    他指了指身边的白风扬:“日前家母出门散心之时,见这位白修士身负重伤躺在溪水边,其状凄惨,心中不忍将他救了。母亲本来就极少见外人,不认识这是北行派驱逐的魔修弟子,便让他在后院竹林养伤。这位白修士想是不敢说明身份,只说自己是附近的散修,我也没有太在意。”

    蓝止安静地听着。李峰住的地方离北行派足有千余里,是别人送他去的,还是他自己去的,偏偏就让李悠的祖母给救了?

    李峰的声音略有些沙哑:“前几天李悠、李悠身死的消息传来,母亲悲恸欲绝,这位白修士听闻之后却有些激动,向我表明身份,说清楚了事情的经过。李悠被杀之前的一个月里,白修士大都处在昏迷之中,不要说惹出事端,连命都几乎保不住。因此白修士说他被人冤枉,在下倒是信了几分。据他说,真正作案的人还躲藏在北行派中,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蓝止蓝修士。”

    万成彬皱眉道:“口说无凭,白风扬跟蓝止素有嫌隙,有偏见也不奇怪。”

    严凉接过话道:“在下不才,早年曾在西部大陆混迹多年,见过各种不同的魔修。这人修为不低,善于控制人的神魂心智,你们查了这么长的时间都查不到,有个可能,就是有人被夺舍了。”

    众人微微一怔:“夺舍?”

    严凉道:“夺舍在我北部大陆少见,但在西部大陆却时有所闻。道行高深之人可杀人魂魄,继而夺人身体,始终不使人察觉。你们心里面对这个人不怀疑,就算有所破绽也会下意识地忽略,因此怎么查也查不出。”

    说着,他取出手指长短的一枚针,银光闪闪:“李修士乃我挚友,李悠出了事,我也不能袖手旁观。此针名唤分魂针,只要向气海中扎一针,魂魄便能与身体暂时分开。那时此人原本的魂魄现形,是不是夺舍,是不是魔修就一清二楚。”

    蓝止冷冰冰地望着他。

    这凶手先把白风扬送到李悠家中,又利用齐慕然杀了李悠,消息传到李悠家中,白风扬怒气冲天,当然不会忍着不说。他认定蓝止是陷害他的人,满腔愤恨之下深信不疑,怎么会不在李峰面前告他的状?

    这凶手布下天罗地网,不是为了白风扬,不是为了简锵,为的竟然是蓝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