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成章沈思了一下,说:“好吧,你们小心。”

    严志新挂断电话,发现手机屏幕上只剩一格电。

    也不知将要去的地方有没有供电设备。

    他继续向前走。

    贾清渐渐的,就看不到严志新了,他有点著急,伸著脖子寻找恋人的身影。

    终於,穿过重重灌木,他看见严志新跳起来,冲他招手,像是有了什麼新发现。

    “你看,”严志新对走近的贾清说,“地图没错,这裏果然有一条路。”

    他用树枝掘开脚下的松土,露出一段青灰色的狭窄石阶。

    “不出所料的话,这条路因为年头久远被盖住,咱们一边清理一边走,今晚就能到鱼村。”

    严志新捋高袖子干起来。

    不知为什麼,贾清没有半点儿喜悦心情。

    6 男娃阿强

    日头沈下去,野树林子把天空最后一层光密密实实挡在外面,雾气黑压压涌过来。

    “马上天暗了,咱得快点儿。”严志新放弃掘路,拿跟粗壮的树枝在手裏,顶端削尖了往土裏插。哪儿能插到硬硬的石块儿,哪儿就有路。

    碰到陡的地方,还是得把土挖开,踩著石阶上下。

    四周全是野草灌丛,两人身上都被划了好几道血口子。

    这样一条弯弯扭扭、不像是路的路,竟然走不到尽头。

    贾清有种错觉,这路通不到任何地方,它只是一条路,走下去,就通向另一条一模一样的路。

    看来今夜又要露营了。

    这时视线被遮挡的远处突然飘来一个声音,起初很模糊,后来慢慢近了,像是一个没变声的男孩儿在唱童谣。

    “大哥哥,身体壮,把了鱼尾下干凉。”

    两人都停下脚步,屏住呼吸瞪向前方。

    这童谣很长,贾清只听清一句。

    大哥哥,身体壮,把了鱼尾下干凉。

    他打个冷颤,寒毛刷刷竖起来。不知为什麼,这样一个稚嫩的声音飘荡在傍晚的野树林裏,分外吓人。

    严志新把贾清挡在身后,手裏紧紧攥著树枝。

    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娃从岩石后绕出来,向这边走近。他穿著民国时期的对襟小马褂、布袍。头发倒没有像清朝人那样梳个金钱鼠尾辫,而是剪短了,蓄了排整齐的刘海。

    男娃长得很秀气,像个女孩儿。

    严志新和贾清的表情,如同见了鬼一样。

    这荒山野岭的居然冒出个人来,明明是二十一世纪还穿著民国服饰,不是见鬼是什麼。

    童谣嘎然而止,男孩看到他们,也停下来。

    他脸上什麼表情也没有,像个泥塑的娃娃。

    严志新心一横,豁出去了:“小朋友,这附近是不是有个鱼村?”他最不相信的,就是世间有鬼。

    男孩看了看贾清,又看了看严志新,突然笑了:“我就是鱼村人。”

    他的笑很诡异,像泥塑娃娃被人扯著嘴角露出的鬼笑。

    他盯住严志新裸著的胳膊上鼓胀的肌肉疙瘩,笑得更晦气了。“大哥哥。”他说,伸出一根指头直直指向严志新。

    贾清站在严志新身后,脊背凉凉的,全是冷汗。

    严志新胆子很大,神态自若地问:“我们想去鱼村,你能带我们去麼。”

    男孩一句话没说,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

    严志新刚要跟上去,被贾清一把扯住:“志新,我有点怕。”

    严志新笑了:“有我在,怕什麼。”

    男孩在野草灌丛裏穿梭,如履平地,仿佛踩在脚下的不是土,而是当年那条崭新湛青的石板路。贾清和严志新气喘吁吁跟在后面,时不时还要扒开扎人的草叶,扶著皱巴巴的老树干上下陡坡。

    天越来越暗,幽蓝的夜气浮在树林裏,犹如荒坟裏明明灭灭的磷火。

    男孩走在夜气中,一忽儿跃进视线,一忽儿又看不见了。

    贾清越想越害怕,为了缓解不正常的压抑气氛,他打破沈默问:“你多大了?”

    “十四岁。”男孩的背影晃都没晃一下。

    “叫什麼?”

    “阿强。”

    贾清想了想,又问:“我怎麼从没听说过你们村子?”

    阿强说:“这世上有很多你没听说过的地方。”

    “你们村子人多麼?”

    “人,倒是不多,”

    贾清静静等著他的下半句话。

    “加上那些不是人的东西,就不少了。”

    贾清的头炸开,一片空白。

    严志新紧紧握著贾清的手,无声安抚他恐惧的心情。那只手宽大,温暖,像枕头一样让人心安。

    贾清渐渐平静,已经到这一步,他得坦然面对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