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涂狐君答道:“可这法阵是千年即破的,现在千年期限已满,我若插手,也是破坏了因缘定果。”

    “什么千年万年的不是虚数吗?你是做神仙,又不是做会计,用得着算那么精确吗?”尽管没什么节操,但贺鹤儿还是有一颗善良的圣母心的。

    却见这千秋宫已在颤动之中,黑色的石墙也产生了裂缝,仿佛随时就要在摇动中轰然倒塌。贺鹤儿也感到那层保鲜膜随时要破掉,里头那浓烈的妖气越发躁动,不断地撞击着法阵的结界,那薄薄的结界不断地被撼动着,仿佛随时就要碎裂。那些鬼魂不断地净化入地,一个一个地沉入地下黄泉路,而结界的力量也随之而越发薄弱。

    万古如已顾不得要打斗,只扑向了宫门,咬破了手指头,滴血成阵,守护法阵。初乌似乎也感觉到异样,讶然叫道:“难道这就是……”

    只是初乌话音未落,却见李公子已经将一剑从背后刺入万古如的身体。万古如全力护阵,背后便不设防,又无人护法,因此被李公子一击刺穿肺部。尽管法力高强,但万古如也不过是血肉之躯,柔弱的器官始终抵不过冷兵器的硬度。他只觉一阵剧痛传来,便呕出一口鲜血,落入法阵之中,散发出刺目的光芒。

    万古如喷血道:“既今日是我死期,那就让我以身祭阵!”

    北王已被眼前的不科学剧情吓住了,见万古如快死了才回过神来,忙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万卿,你回答孤王啊!”

    万古如回过头来,那烧痕斑驳的脸上已沾满血污,更显可怖,而他嘴唇吐出的音色却仍是那么悦耳而动听:“王啊,我不告诉你,只是不想你背上不爱惜子民的骂名……”

    北王大为震动,又呼道:“万卿一向以社稷为重,孤自当信任你才是的!”

    万古如却泣血道:“万某非为社稷,只为吾王!”说着,那千秋宫门大开,万古如头也不回地冲了进去,一步一个血脚印地踏入了万丈黑暗中。北王尚未回过神来,便见千秋宫门已紧闭起来。刚刚那仿佛要天崩地裂的摇动也随着这道门的合上而告终,那门一合,一切便归于寂静,山石不摇动了,宫墙不坍塌了,风也不吹了,天地都是死寂。

    第17章

    初乌才醒悟过来,道:“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千年镇妖阵。”

    原来北方这边本来有个什么妖魔道和人间道的出入口,所以特别多妖魔。北方的冰巫祖师将出入口冰封住了,而流窜在人间的妖孽则被火巫祖师用镇妖阵困住,但火巫祖师也预言此阵的保质期是一千年,过了保质期就会有人间劫数,如此云云。多数人也当它是故事听,并不以为意。

    北王叹道:“万卿家迫不得已杀人祭阵,不过是为了孤王。但一人揽下牺牲百姓的罪名,只是不愿让本王背上骂名而失去民心。他的确是千古良臣。”

    初乌便道:“但是无论如何,牺牲百姓都是为人不齿之事。恕我是绝对不能苟同的。”

    李公子又道:“他自己祭阵了也行,那么之前的百姓岂非白白牺牲?”

    初乌答道:“非也。他这样以身祭阵,也不过能缓解一时,若没想出好办法,不出数月,此阵必破。”

    北王大惊道:“那该怎么办?若是妖孽逃逸,会怎么样?”

    初乌皱眉道:“这个……这个我也说不上来。”

    李公子道:“说不定那些妖不会害人呢?”

    初乌道:“呃……这个也难说。”

    贺鹤儿心想:我要是被关了一千年,出来不发疯才怪!

    “同涂,难道没有办法阻止妖孽破阵吗?”贺鹤儿转头问道。

    同涂狐君答道:“有。”

    “有你不早说!”贺鹤儿真是恨死这种神仙性格,老是说一截不说一截装有神秘感,“快告诉我啊!”

    同涂狐君答道:“在破阵之前入阵,把阵内妖孽悉数歼灭。”

    贺鹤儿愣了愣,说:“这个办法从原理上来说是行得通的,但如果能杀光的,冰火两祖师早就这么干啦,还用等个千年吗?”

    同涂狐君答道:“我也只想得到这个办法。”

    贺鹤儿叹了一口气,说:“这阵里也不知有多少妖孽。”

    同涂狐君又道:“三毒可以寄生在妖孽体内,他故意入阵,恐怕有所图谋,为了阻止他,我还是要尽早入阵为妙。”

    贺鹤儿皱眉道:“你?你的意思是不让我入阵吗?”

    同涂狐君答道:“里头妖气冲天,恐怕十分凶险,你这半仙半人怕是……”

    贺鹤儿也知道自己多少斤两,唬弄一下凡人还可以,戏弄一下实诚的仙人也行,但真的对付穷凶极恶的妖魔,那还是远远未够级数的。进去打不赢还算了,最怕就是还拖了同涂后腿。他便点头,道:“好吧,我在阵外等你。”

    同涂狐君默默点头,见初乌他们已经离开了,便毅然往前踏出步子。同涂狐君那月色下的背影,仿佛又与沙玉因的当年的背影重合了。贺鹤儿心中一阵惊慌,竟恐他又如沙玉因那般一去无回,忙扯住他的衣袖。同涂狐君惑然回头。贺鹤儿接触到同涂狐君的目光,便有些尴尬地说:“我……我……你……你保重,打不过就跑吧。”

    同涂狐君点点头,说:“放心。”他见贺鹤儿还是一脸不放心的样子,便又劝慰道:“请放心,我跑很快的。”

    贺鹤儿又扯了扯他那片云袖,说:“你是神仙,不会死的吧?”

    “不会死的。”同涂狐君安慰道。

    贺鹤儿道:“可……可你爹不是死了吗?”

    同涂狐君答道:“那是他寂灭之期到了。我才千年,没那么快的。”

    贺鹤儿皱起眉,说:“你的法力那么高强,不会有事的,是我太多心了,你快去快回吧,我就在外头等你。”

    同涂狐君点了头便飞身入阵。这法阵挡妖不挡仙,同涂狐君化作一团白气便入了阵,片刻已不见声息了。贺鹤儿便在阵外等待,心里却满是忐忑,唯恐同涂狐君会出事,但他又安慰自己道,同涂狐君虽然少了一尾,但也是修为极高的仙君,没那么容易受伤的。他在阵外晃荡着,始终是十分担心,但自忖法力低微,入阵怕会拖后腿,因此一直徘徊不前。他还是第一次后悔自己之前没好好修炼。

    贺鹤儿仿佛又想起了同涂狐君那白白痴痴中带有几分清纯可爱、清纯可爱中带有几分透彻洞明的模样,心想所谓傻人有傻福,死也该先死他这个法力低微又聪明的人才对。如此想着,他便在千秋宫前的一块岩石上盘膝坐下。他这么坐着,这么想着,便闭上了眼睛,让自己沉淀下来。

    他隐身起来,这样的话即便有人前来也便都不会知晓他的所在了。他还是第一次那么认真地陷入冥想中,他闭目入定,却仍能感知外界。他感到北王命许多巫师围在千秋宫外,严阵以待,只是预言中的崩塌一直迟迟未有发生,因此北王观望一阵,又将巫师们撤走了。

    贺鹤儿仍是在外风雨不改地冥想着,即使来了风雨,也不过是一阵阵洒落的背景音,对他来说仍非挂碍。也不知过了多久,地面突然传来异动,仿佛是闹钟响了一般,贺鹤儿才从混沌意识中惊醒过来。他受惊地睁开双眸,便见眼前居然是积雪皑皑,那墨一样黑的宫墙上也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冰雪。

    “为什么我都不感觉到冷呢……”贺鹤儿又想,“一定是我的修为精进了。”

    不过问题是……“同涂已经进去这么久了吗?”贺鹤儿虽然有些担忧,但又想道,“这阵没有破,大抵证明同涂还是安全的吧?”

    如果同涂出事了,这个阵也一定保不住这么稳定的。

    只是现在也不大稳定了,那灵力保鲜膜又产生了颤动。这下又来了?该不会是同涂出事了吧?

    就在他惊疑不定之时,这保鲜膜却“啵”的一声破了,强大的气流震荡而出,产生了像是竹笛内部因风共鸣而生的尖锐声响。贺鹤儿急忙敛定心神,莫让自己受妖气侵扰。然而,这破阵的景象却和他预测的大不相同。妖阵中既然是封锁了百妖,那么破阵的时候,必然就该像是中学放学一样,大家是大批涌出向不同方向奔走,然而,此刻却只射出了两股气流。

    一股气流是飞速往外冲走,另一股则落在了贺鹤儿的身前。贺鹤儿定睛一看,却见那人美丽清俊,自是同涂狐君无误,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他又问道:“你没事吧?”

    同涂狐君仔细看了看贺鹤儿,说道:“你身上都是雪。”

    贺鹤儿这才想到,千秋宫都覆盖着那么厚的积雪了,自己在外头没遮没挡的打坐了这么久,应当也是满身雪了。“你看我真的等你等到头发都白了!”贺鹤儿一边开玩笑一边抖了抖衣服,只见飘雪满地。同涂狐君又伸手拂去贺鹤儿眉上、发丝间的细雪。

    贺鹤儿又问道:“你为什么在里面呆了这么久?”

    同涂狐君答道:“因为里面十分凶险,只可惜仍是让三毒掌控了百妖之气逃逸了。”

    贺鹤儿说:“怪不得那妖气没有四散,而是成了一股,原来已经被三毒掌控了。那这三毒岂不是很厉害?他是……”

    同涂狐君说道:“他是要成魔。”

    贺鹤儿愕然道:“那该怎么办?”

    同涂狐君说道:“他现在仍未能将那些妖气完全为其所用,我们要利用这个时间,到妖魔道寻求伏魔之法。”

    贺鹤儿说道:“从人间道到妖魔道是很麻烦的,这个出入口签证要搞很久呀。还有很多手续,怎么赶得及?”

    同涂狐君便道:“我们可以找缺口。”

    “缺口?”贺鹤儿问道,“你知道缺口在哪儿吗?”

    同涂狐君答:“我知道一个,就在孔雀山。”

    贺鹤儿愕然道:“孔雀山?我明白了……难道孔雀王之所以被缚在孔雀山,是因为他有着看守妖魔道缺口的使命吗?”

    贺鹤儿实在不是很想回孔雀山去见那个没节操又自恋说话还必须用第三人称的孔雀王。他们折返到孔雀山下。风如歌,雪如舞,他们共撑这一把纸伞,并肩在地上留下两排浅浅的脚印。贺鹤儿回头看那整齐的脚印,说道:“你不是灵体吗?怎么也有脚印?”

    同涂狐君说:“因为只有一排脚印的话,感觉很寂寞。”

    贺鹤儿笑笑,心想神仙也说这么小清新的话啊,便径自往前走。同涂狐君唤道:“小贺,上山不是那边。”

    贺鹤儿愣了愣,又摇了摇头,说:“我又不是要上山。”

    同涂狐君问道:“不上山?”

    “当然啊,事有轻重缓急。”贺鹤儿撑着伞说,“你看现在天寒地冻的,当务之急自然是去吃麻辣火锅呀。”

    同涂狐君愣了愣,说:“还有去吃火锅?”

    贺鹤儿说道:“我差不多一年没吃东西了,就为了等你这个慢吞吞的家伙,现在觉得冷想吃个火锅也不行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就行了。放心吧,我们吃个火锅,再投宿一晚,明天一早启程,不会太迟的。”贺鹤儿劝慰道,“你不说那个三毒要成魔吗?成魔有这么容易的?24小时内成魔?”

    同涂狐君也只能顺着贺鹤儿的意思,只说:“好。”

    第18章

    贺鹤儿便和同涂狐君一起到村中的食店去。那食店大妈看了看贺鹤儿,说道:“诶,你不是俊哥儿吗?”

    贺鹤儿讶然道:“美女,记性这么好!”

    食店大妈毫无羞愧心地接受了“美女”这个称呼,还笑笑说:“哥儿这么俊,太好记啦。”

    贺鹤儿便笑道:“美女也很美啊,牛肉能特价不?”

    食店大妈仍为贺鹤儿与同涂狐君开了个厢房,给他们送来了饭菜就离开了。同涂狐君作为神仙,自然是不吃的,贺鹤儿一个人吃两人份,自然十分愉悦。只是乐极生悲,他猛的一口势如破竹地烫到了舌头。同涂狐君见他鬼叫了一声,忙问:“怎么了?”

    贺鹤儿说:“烫到了。”

    “是吗?”同涂狐君捏着了贺鹤儿的下巴,然后突然凑近,将嘴贴了上去。贺鹤儿还来不及反应,就感觉到同涂狐君的舌头伸了进来了。贺鹤儿一瞬间反应不过来,但是那被麻辣火锅烫到了的舌头却很喜欢同涂那气味清新而且冰凉的舌头。同涂狐君那冰凉清新的舌头,就似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薄荷糖,实在太符合贺鹤儿此刻的需要了。同涂狐君舔了舔贺鹤儿的舌头,贺鹤儿也没想推开他。

    然而,就在此时,大妈送赠品的进来了。贺鹤儿听到开门声,忙将同涂狐君推开,转过头惊慌地看着大妈。大妈也挺惊慌地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慈爱地笑着说:“上面有厢房。一吊钱一晚,包吃包洗床单。”

    贺鹤儿很想解释点什么,但听到有优惠,又忍不住说:“还有什么能送不?”

    大妈笑道:“可以送三鞭酒!”

    贺鹤儿说道:“可不可以送别的?”

    “年轻人,不要害羞。这是好东西来的。”大妈慈爱地说道,“质量保证,绝对新鲜,都是我家那汉子从动物身上亲手拽下来的。”

    贺鹤儿说道:“太残忍了。”

    大妈说道:“不残忍怎么做人啊。”

    贺鹤儿也无法反驳,顿时觉得人生阅历丰富的大妈有一种哲学家的气质。大妈又看着同涂狐君说:“那么小兄弟呢?你要三鞭酒不?”

    同涂狐君答:“我吃素。”

    大妈听了便说:“唉,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的。对了,你们要留宿吗?”

    贺鹤儿答道:“要的。麻烦大妈……大美女给我们安排两间上房。”

    大妈听了便道:“两间上房?只剩一间了,你们凑合着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