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多的高龄,纵使耳朵听不见,纵然头发全白,纵然满面皱纹,但他脸上的笑容依旧慈祥,看她的眼里总是放着光,几十年如一日。

    回来这三四天,他每天都会捏她的脸,就像小时候每天都要用胡子戳她一样。

    那时候,时光是真的讨厌。现在想想,全成了怀念。

    外婆在竹楼上唱歌,时光轻手轻脚上去,从背后抱住她 ,软软地喊了声:“婆婆,今天唱什么呢?”

    老人转眸,一样看她半天,捏捏她的脸,说:“怎么回来这么多天还没长肉?是不是在外面没好好吃饭伤了胃。”

    吃的,也胖过一阵的,时光盘腿坐在铺垫上,在心里暗暗说。

    老人歪头靠在她肩上,将她的手攥紧在手心,嘴上哼着徐小凤的《顺流逆流》

    外婆是苗长的女儿,小时候上过私塾,有见识,一生知书达理,性格极好。

    外公是穷人家的放牛娃,当年凭借一张好皮囊和刚毅勇猛的性格,深深吸引了芳华正茂的外婆。

    两人结婚七十多年,年轻的时候都苦过也累过,风风雨雨中吵过也闹过,却从未想过离开彼此。

    四十多岁的时候,外婆还意外怀上了时芬,因为老来得女,可能溺爱过度,所以哪怕时芬小小年纪不念书要去北漂,他们也没阻拦。但可能也是年龄大了,根本管不动。

    后来时光出世,尽管身份不光彩,可两位已近古稀的老人还是尽心尽力抚养她成长。

    所以说他们是静中有岁月,善里出欢颜,心态好,才得以健健康康活到这把年龄。

    竹楼上有个飘窗,视野开阔,远处的房子和更远处的山丘都笼罩在晚秋的雾气里,整座山庄看起来宛如与世隔绝的仙境。

    一老一小迎窗而坐,听身旁反反复复就哼那几个调调,时光打趣道:“怎么光会哼?唱出来呀。”

    老人说:“汉语不好,记不住词。”

    “我教你。”时光掏出手机搜歌词。

    外婆坐正身,像小学生使得做好准备,忐忑道:“我发音不准。”

    时光被她的一本正经逗笑,“没关系,您这么慈祥可爱,大家都会原谅你的。”

    外婆笑得像个娃娃。

    时光缓缓起唇:“不知道在那天边可会有尽头”

    “不滋道在那天边可会有尽头”

    “只知道逝去光阴不会再回头”

    “滋滋道四去光阴不会再回头”

    ……

    每一串泪水伴每一个梦想

    不知不觉全溜走

    不经意在这圈中转到这年头

    只感到在这圈中经过顺逆流

    每颗冷酷眼光共每声友善笑声

    默然,尝透

    ……

    整体唱完一遍,外婆几乎都能跟上,就是平翘舌不分。

    “怎么突然要唱这首歌?”时光问。

    外婆叹气:“总觉得……时间过得真快,一转眼,我跟你公公都这把岁数了。黄土埋到眉毛,就是担心,等我们去后,你该怎么办?”

    时光沉默,片刻才道:“怕我养活不了自己?”

    “这倒没什么好担心,我们月月这么优秀,在哪儿都能存活。只是……想看你有个陪伴,有个归处。”她说。

    雨停了,晚秋的风透着凉。

    时光笑一声,“自己也可是自己的归处。”

    “不是这样的。”

    之后她说了很长一段话,翻译过来大概是:我们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两样东西,一样是价值感,一样是归属感。

    谈到归属感,时光趴在窗前漫无目的注视远处,失了言语。

    她是幼年误入平原的崽,历经风雨后,带着满身的伤回来。

    价值感,她倒是已经找到。至于归属感,有便有,没有便没有,再不强求。

    “忘了问你,你谈对像了吗?”外婆忽然问。

    时光斩钉截铁:“没有。”

    老人凑近,勾头看她片刻,笑道:“我让你舅妈找人给你介绍几个,清一色大学毕业,家底清白,重点是,还很踏实。”

    时光挑挑眉,问:“有这样的人间尤物?帅吗?”

    “帅,个个都是一米八的大高哥儿。”

    她点头说:“好。”

    没想到会如此顺利,老人笑得眉飞色舞,想起什么,又说:“不对,你说你没对象,那昨天中午给你打电话的人是谁?你还跟人家聊了很久。”

    说罢,外婆又解释道:”我先申明,不是有意偷听,只是路过,听见电话里那人说什么,你跟谁分了之类的话。”

    “谁跟我们月月分了?”

    话是跟叶言清说的。

    他昨天打电话来,问她是不是跟叶慎独分了。

    “怎么了呢?”她按耐着性子问。

    叶言清说:“时光,你知道的,我喜欢了你很多年。我跟叶慎独不一样,我想让你做我的女朋友,将来,做我的妻子。所以我,能不能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