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茫茫》作者:冷笑对刀锋/李忘风

    陈到四十五岁了,他的女儿十四岁。

    女孩子眼睛挺大,嘴唇抿得紧紧的,那弧度却象是在笑。她穿著青灰色半透明的吊带裙,右手戴了四个样式不同的手镯。

    拜拜了,老爹。她对陈到挥著手笑。

    陈到站在站抬里,对她笑著点头,一直到车子消逝在视线後,他才慢慢地往回走。

    他就只有这麽一个女儿,他想自己无论如何都应该喜欢她,甚至是溺爱她。

    路边有小贩在卖炸春卷,陈到走过了两步後才觉得自己有点饿,他又退了回来,挑了两根春卷,把零钱收好後才一边啃一边继续走。

    女儿今天回寄宿学校,自己又是一个人。陈到难免觉得有些孤独,他老婆死了八年了。

    不知道是不是气象预报不准,陈到把衣服都收回房间後,去阳台看了好几遍天,还是没有要下雨的苗头。

    这年头,气象局都干什麽吃的?他喃喃地念了句,汲著拖鞋又回了卧室。

    扫了圈电视节目,无非是些作秀的玩意儿和无聊的肥皂剧,新闻和纪录类的节目也是经过筛选的,究竟瞅不出什麽真味。

    陈到干脆关了电视,靠在床头开始发呆。

    他把手放在已经有些臃肿的小腹上,另一只手摸在胡茬没刮干净的唇边,盯著墙上的结婚照,眼珠子一愣一愣的。

    每天睡觉前,他都得看一眼结婚照,这是十多年的习惯了。

    结婚照上,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一个是陈到,一个是陈到的老婆。

    喂,卖水果的不能摆到人行道上!陆晓明是巡警,是个挺喜欢来事的人,除了见贼就冲的劲头外,他连城管的事儿也喜欢揽自己身上。

    那天陈到照旧推了水果车出来吆喝。

    是是,我马上推开,怎麽,来两个试试?陈到讨好地拣了个大鸭梨,拿袖子擦得倍儿亮才给陆晓明递过去。

    陆晓明也没拒绝,拿手里就是一大口,还满意地嘟囔著说,水多肉甜,这梨不错。

    陈到心想,这一本正经的小警察其实不也就是个贪小便宜的主。

    你倒是快把东西推走啊,不然我可给你扣了。

    敢情还是个吃了吐的小子。陈到无可奈何,只能推了车把往回去,可是回去的路是条上坡,他那身子推起来还不是一般的吃力。

    赚点钱不容易啊,陈到边感叹边憋红了脸使劲,後悔自己当初读书哪会怎麽不好好努力,要不然现在也不用在这外面风里来雨里去,还得遇到这麽些倒霉的警察。

    瞧你跟他没吃饭似的。

    陈到觉得手上的压力一轻,一愣,那警察已经跟了过来,帮著他推起水果车了。

    这警察生得倒好看,陈到不知道怎麽形容好,只是觉得对方象电视里演得那些某某门派的首席大弟子,英武逼人。

    你使劲啊!陆晓明转头一看陈到还傻呼呼地盯著自己就来气,他好心好意帮忙,这小子倒是乐得清闲啊?

    哦哦!嘿呀,嘿呀!

    你嚷嚷什麽,土不土啊?

    我加油来著。

    陆晓明被陈到的老实话逗乐了,他扑哧一笑,露出口洁白整齐的牙。

    看不出你人还挺逗的。

    之後的一年,陈到常常去那条街摆摊卖水果,也常常被城管撵得满街跑,只有遇到陆晓明的时候,才不用狗急跳墙。

    我知道你做小本生意不容易,可你也不能老这麽乱摆啊。

    陆晓明是明白人,他父母就是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成年靠卖自家的菜过活,他小时候跟爹来赶过几次集,当时遇到的城管又凶又恶,扣了他们的菜不说,还罚了他们家一个月的生活费。

    所以,陆晓明也是能理解这些一边打游击一边讨生活的人。

    可是他却不知道自己的同情心大概是给错人了。

    陈到傻呼呼地笑,拣了个梨,拿袖口擦得倍儿亮,象以往那麽递了过去。

    来,尝个,小陆。

    那一年,陆晓明也搞不清自己到底吃了陈到多少水果,後来,他也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对方布的一个局。

    小陆,什麽时候结婚啊?我看你也不小了。

    陈到和陆晓明坐一块,点了几个下酒菜。

    还没想过,你呢?陆晓明喝了口酒,放下杯子,夹了一筷子的茄子。